属于苏念夏的这场漫长暗恋,到此,真正完整落幕。
不是因为得知他结婚才放下。岁月早已经一点点消解掉执念。这条消息,更像是一个明确的句点,给一段早已退潮的过往,画上干净利落的句号。
潮水彻底落尽。
曾经汪洋澎湃的内心海域,如今露出平整安静的滩涂。过往的痕迹还浅浅留在沙面,却再也不会掀起滔天风浪。
这一年国庆长假,苏念夏再一次回到海岛。
阔别许久,小城变化很大。
望海中学翻新,旧教学楼拆掉重建,记忆里那一排靠窗课桌,已经不复存在。围墙外的老梧桐树,有几棵被砍伐,新栽种了树苗。走在街道上,很多熟悉老店消失,街边是崭新的商铺。
旧滩变化更是巨大。
政府重新改造沙滩,修建宽阔观景平台,增设灯光、休闲座椅,游客比从前更多。当年她常坐的那块礁石还在,只是周围修了护栏,礁石表面被潮水侵蚀,又被游人摩挲,模样也和记忆里不完全相同。
依旧是熟悉的海,潮起潮落,岁岁不息。
傍晚时分,落日缓缓下坠,海面再一次铺展开盛大橘子海。游人熙熙攘攘,孩童追逐浪花,情侣并肩看落日。
苏念夏绕过人群,走到那块老礁石旁边。护栏隔开,不能再像年少那样直接坐上去。她就站在护栏外,静静望着翻涌的大海。
海风迎面吹来,依旧是熟悉咸湿气息。
脑海里一幕幕回忆缓缓掠过。
高一初次分班,梧桐树荫下惊鸿一瞥;无数个课堂,越过人群悄悄望向第三排窗口;小组作业,两张课桌挨在一起,短暂的交谈;运动会跑道上飞扬的白色校服;烟火晚会漫天璀璨,人山人海之中遥遥凝望的背影;大雨滂沱的黄昏,屋檐之下咫尺的沉默;毕业校门口擦肩而过一句客气的毕业快乐;没有送出去的信,没有拍成的合照;轮渡离岛,山南水北,岁岁隔海相望。
所有片段,如同潮水,一一涌来,又一一退走。
不再纠缠,不再疼痛。
只是平静回望一段已经完结的往事。
沙滩之上人来人往,一代又一代少年少女在这里上演各自的欢喜与遗憾。这片海见过太多心事,她的那一段,不过万千故事里其中一桩。
她拿出手机,没有去搜寻江屿的任何近况。不看照片,不去打听婚礼细节。不必再窥探那个已经与自己无关的人生。
往事到此为止。
天色慢慢暗下去,落日沉入海平面,橘红霞光褪去,暮色笼罩海面。远处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灯光倒映动荡浪涛,随水波摇晃。
她在海边站了很久,直到游人渐渐散去,晚风转凉,才转身离开旧滩。
回家之后,夜晚。
家里卧室,窗外能够隐约听见远处传来海浪的回响。
她没有把铁盒带来海岛,铁盒安放在南方城市出租屋书柜。那一份回忆,不必时时刻刻带在故土。
这一晚,她做了一个很轻的梦。
梦里回到旧滩,十七岁的自己,穿着蓝白校服,手里攥着那三页信纸,站在潮水边缘。少年的背影就在不远处沙滩。少女站在原地,没有走上前,没有把信递出去。只是静静望着,而后慢慢松开手。信纸一张张,被海风卷起,飘向海面,落在浪涛之上,被潮水轻轻卷走,慢慢漂向深海。
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是放手。
梦醒。
窗外海岛的夜色沉沉。
苏念夏睁开眼睛,脑海里梦境画面清晰。
醒来之后,心里一片通透。
那场暗恋,始于海岛盛夏,经过隔海遥望,经过岁岁物是人非,经过潮起潮落,至此彻底落幕。
很多人说,放下是忘记。可苏念夏明白,不是忘记。
她记得所有心动瞬间,记得十七岁的忐忑欢喜,记得这片海,记得梧桐树荫,记得那个白衣少年侧影。这些记忆不会被抹除。
只是那份感情,不再对现实生活产生重量。不再期盼相逢,不再暗自揣度,不再拿过去困住现在的自己。
喜欢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遗憾也是真的。但故事已经结束。
假期很快结束,再度告别海岛。
轮渡驶离港口,回望海岸线。旧滩、城市灯火、连绵树木,一点点向后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