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六年,夏末秋初。
襄阳城内近来起了一股暗流。贺府的大小姐贺心棠今年过完十四岁生日,距离及笄之年不过一步之遥。
贺夫人最近忙得不可开交。相较于沈昭那个无父无母、寒门出身的穷小子,贺夫人心里其实另有一番盘算——她更看重贺将军的大徒弟,杨睿。
杨睿是江夏太守杨振的嫡子,前两年由太守亲自托了关系,送进贺将军麾下磨练。少年生得面如冠玉、气质沉稳,平日里一身锦袍短打,腰佩温润羊脂玉,举手投足间皆是高门世家的儒雅规矩。
贺夫人苦思冥想,总想找机会拉近贺心棠与杨睿的距离,好让年轻人多培养培养感情。
适逢军中迎来难得的休沐日。
平日里杀声震天的校场难得安静下来,城内的大街小巷早已恢复了热闹景象。街角的烧饼铺子升起滚滚白烟,炸油饼的吱吱声,混着小贩卖力吆喝布匹的喊声,将整个襄阳城裹在一片浓稠的市井烟火气里。
一大清早,贺夫人便把贺心棠叫到了房里。
“棠儿,府里缺了些夏末换季的布匹、药材和香料,妳今日同杨睿一起去城里采买采买。”
贺心棠正趴在案几上把玩一只草编的小蚱蜢,闻言一愣:“我跟孙嬷嬷或是丫鬟去就好了呀。”
贺夫人笑吟吟地捏了捏她的脸颊,眼神暗示一旁偷笑的嬷嬷:“姑娘家提那么多重物像什么话?杨睿武艺好、力气大,正好替妳拿东西,听话。”
贺心棠没听出母亲话里的深意,只当阿娘是心疼自己提不动,乖乖点头应下。
贺府大门口,杨睿早已等候多时。
他换了一身靛青色的湖丝长衫,腰间系着双鱼佩,发髻用银冠束得整整齐齐,身姿挺拔如松,站在那儿便是一道引人侧目的风景。
“师妹。”杨睿拱手一礼,笑容恰到好处,温润如玉。
“睿哥哥。”贺心棠客客气气地回了一礼。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两人并肩走在喧闹的街道上。杨睿神色沉稳,除了偶尔礼貌地提醒一句“师妹小心脚下”、“前面人多,别踩着水坑”,便再没有多余的话。
贺心棠悄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心里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好安静……
若是换作沈昭陪她出来,这条街怕是早被他俩翻过来了。沈昭会一边把她护在身侧避开人群,一边挑着眉毛冷笑吐槽:“妳看那家烧饼又涨价了!”
“猜猜前面那老板今天又会不会缺斤少两?”
“快快快,那边有人耍猴戏!”
光是想到沈昭,贺心棠嘴角忍不住轻轻扬了一下,双眼弯成了漂亮的月牙。
而眼前的杨睿……就像一棵会走路的青松。挺拔、可靠、规矩,却也无趣得让人提不起劲。
进了布庄,空气里飘着新布匹特有的丝棉香。
贺心棠蹲在一匹湖蓝色的绸缎前,伸手摸了摸软滑的料子:“这个给阿娘做夏衫应该很好看。”
杨睿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保持着绝对合乎礼数的距离,微微颔首:“嗯。”
“这匹藏青色的,给阿爹做常服?”
“可以。”
贺心棠:“……”
她忽然不知道要接什么。
她又拿起另一匹布,“这个颜色是不是太老了?”
杨睿看了一眼,“有一点。”
“那不要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