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七年,初秋。
襄阳城外的军营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与压抑。
夏口一役虽已落幕,大旭军顺利夺下要塞,但军营后方的伤兵营里,哀嚎与咳嗽声至今昼夜不停。空气中混杂着浓烈的草药味、血腥气,以及死水般的沉闷。
这一仗,贺源鳞将军麾下的兵马损失极其惨重。许多随他征战多年的老兵,没能再回得来。
夜色渐深,月光如霜打在营账上。
沈昭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暗色军服,手持长枪巡视至主帅大帐附近。他的左臂上还缠着沾有血痕的绷带——那是攻城时被流箭划出的伤口,但他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走到帐外不远处的石凳旁,沈昭停下了脚步。
只见贺源鳞将军独自一人坐在寒风中,案上摆着一壶浊酒、两只白瓷碗。
贺源鳞未着铠甲,仅披着一件旧袍,鬓边不知何时竟添了许多年岁不该有的白发。他双眼混浊地望着头顶那一轮残月,宽厚的肩膀微微塌陷,以往那股威震八方的将军气势,此刻全化作了说不出的颓丧与自责。
沈昭伫立在树影下,看着师父那孤寂的背影,心头像是被钝器重重击了一下。
他想起前些日子回贺府时,贺心棠拉着他的袖子、满脸担忧地悄悄问他:“阿昭,阿爹自从夏口回来后,整天坐在书房发呆,连饭都吃不下几口……军中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那时沈昭看着小姑娘水汪汪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事关军情机密与将军名声,他不能说。
贺心棠为此跟他生了半天的闷气,转过身背对着他,直到沈昭拎了一只香气四溢的酱肘子,小姑娘才噗哧一声破涕为笑,原谅了他。
可是,贺心棠眼底那一抹对父亲的牵挂与焦虑,沈昭自始至终都看在眼里。
“是沈昭吗?”贺将军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如同风沙滚过干柴。
沈昭收回思绪,握紧手中的长枪,缓步走上前去,躬身行礼:“师父。”
贺将军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自顾自地倒满了一碗酒:“坐吧。夜里凉,陪老夫喝一口。”
沈昭依言坐下。他没有伸手去端酒碗,而是抬起那双漆黑深邃的凤眸,静静地看着师父,沉声问道:“师父还在为夏口一役伤神吗?”
贺将军端起酒碗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几滴浊酒溅在桌案上。他苦笑一声,将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刺得他连连咳嗽。
“沈昭啊……”贺将军抹去嘴角的酒渍,眼眶发红,“老夫闭上眼睛,全是那些兄弟躺在血泊里的样子。数千条性命,就因为老夫的一念之仁,全填进了那条护城河里……”
夏口一役延误军机的内情,全军之中只有身为亲传弟子的沈昭与杨睿知晓。
夏口的守城敌将,曾是贺将军年轻时结拜的生死兄弟。攻城前夕,贺将军不忍生灵涂炭,更不忍手刃旧友,秘密派遣使者入城劝降。
敌将知道孤城难守,痛哭叩首,求贺将军给他五日时间,抚恤城中老小、撤离平民。
贺源鳞应下了。
可谁也没料到,敌方的援军竟比探子回报的时间整整早了三天抵达!两军斜插包抄,将贺军困在城下,展开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浴血厮杀。虽然最终靠着将士们拚死搏杀夺下了夏口,但贺军折损近半。
“计划赶不上变化。”沈昭微微低头,双手压在膝头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师父重情重义,想保全两军百姓与旧友,此乃大义。战场瞬息万变,援军突至非师父所能预料,师父不必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一人身上。”
贺将军摆了摆手,眼角滑下一滴混浊的泪水:“为将者,慈不掌兵!老夫图一个‘情’字,害死的却是几千个信任老夫的兄弟!他们的爹娘妻儿,老夫拿什么去还?拿这将军的顶戴去还吗?”
就在此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来人一身干净整洁的锦袍军服,腰佩佩剑,步履沉稳——正是大师兄杨睿。
杨睿向贺源鳞躬身施礼,神色沉静,脸上看不出半点悲喜:“师父,夜深风大,过于自责有损圣体。”
贺将军抬眼看着杨睿:“杨睿,你也觉得为师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