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八年,正月初一。
冬日罕见地点缀了一抹暖阳,将襄阳城铺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大街小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落,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新衣的浆洗香,以及千家万户蒸糕煮肉的醇厚烟火气。
今日的贺府格外热闹。
因为过完这个年,贺源鳞将军便要率领大军拔营远征,平定南方干国。贺将军特意破了例,让厨房备下最丰盛的年夜饭,找来了自己的三个亲传弟子——沈昭、杨睿与韩池,一同入府吃顿真正的团圆饭。
一大清早,府里的下人们便忙得不可开交。
后厨的王厨子和王大婶掌着大勺,油锅里“滋啦啦”地翻炒着食材,骨头高汤在沙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小厮们踩着梯子在廊下挂起大红灯笼,丫鬟们则穿着喜气的新衣,穿梭在花厅间换上新鲜的花枝。
贺心棠更是个安分不下来的主。她穿着一袭深色冬衣花裙,外罩杏色滚雪狐毛的小袄,乌黑的头发盘成少女俏皮的双螺髻,上面插着两朵红艳艳的梅花绒朵。
小姑娘两只手沾满了红墨,兴致勃勃地跟在小厮屁股后面涂抹春联,小脸上不小心蹭了一块墨迹,活像只刚从灶台溜出来的小猫。
“哎呀,我的小姐!您快别添乱了!”孙嬷嬷拿着大氅在后面追得直喘气,嘴里不间断地念叨着,“今日虽有日头,可这冷风呼呼地刮,您就穿这么点小袄,要是冻着染了风寒,过年可要喝苦药汤子的!”
“不冷的不冷的!嬷嬷妳看我手热着呢!”贺心棠转过身,嘻嘻哈哈地把冰凉的小手往孙嬷嬷脸上捂,逗得老嬷嬷又气又笑。
贺心棠拍了拍手上的墨粉,跑回廊下,伸出纤细的手指拨弄着陶瓶里刚折下来的红梅。
红艳艳的花瓣衬着她白皙透亮的肌肤,让这寒冬的庭院瞬间多了几分生机。孙嬷嬷看着自家从小看着长大的大小姐,眼里满是慈爱与感慨。
过完年老爷率军远征,三个徒弟也要上战场,这将军府恐怕好长一段时间都难有今日这般烟火喧嚣了。
正想着,前院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
“六叔,师父说他要再巡视军营一圈,晚点回来,叫我们三个先过来伺候师母。”
这声音低沉、稳重,带着一股冰雪淬炼过的冷硬——正是沈昭。
孙嬷嬷与贺心棠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三个身着常服的青年一前一后迈进了前院。
走在最前头的沈昭,身量已长得极高极魁梧。他今日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粗布长衫,虽然布料有些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折痕平整。
四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的轮廓越发深邃凌厉,那一双狭长的凤眸微抬间自带杀伐之气,若是不认识的人见了,定会被他身上的戾气逼退三分。
但沈昭一踏进贺府,眼神里的狼性便悄然隐去。他很自然地上前接过管家六叔手里的重木桶,动作熟练得如同回到了自己家。
落于他身后的杨睿则完全是另一幅景象。
杨睿身穿一袭极其讲究的绛紫色锦袍,腰间挂着羊脂玉佩,头戴金冠,面如冠玉。他迈着标准的世家步履,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君子微笑,向府里迎接的下人们一一温和颔首:“新年好,辛苦诸位。”
而最后面那位,便是半年前刚入门的三师弟韩池。
韩池身为永盛伯府的公子,今日着了一身素雅的竹叶青儒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明明是大冬天,他却偏要装模作样地晃两下。一双桃花眼灵动微转,眼角眉梢皆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贵公子气息。
根据师父贺源鳞的评价,韩池是难得一见的智谋型帅才,精通诸子百家,更能熟用兵之法,喜纵论天下,性格果断。但老天是公平的,韩池武艺不精,马术差,也不会拉弓,到了前线也只能成为人家的箭靶子。再加上他的毒舌,在军中人缘两极,也只有沈昭全心全意接纳他。
“哎呀,师姐!妳这脸上涂的是新妆容还是墨汁啊?”韩池一进门便瞅见了贺心棠脸上的黑印,当即噗哧一声笑出来,折扇掩面,笑得肩头直抖。
贺心棠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跺脚:“韩池!大清早的你就皮痒了是不是?”
韩池立刻躲到杨睿身后,装出一副怕怕的样子:“大师兄救我!师姐要杀人灭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