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大明宫,麟德殿。
秋夜渐冷,殿外的白玉阶下寒风习习,殿内却是热浪铺面。数百盏雕花宫灯将这座大旭国最为宏伟的宫殿映照得如同白昼。
金樽玉盏交错,昂贵的龙脑香与醇厚的御酒香气在空气中蒸腾缠绕,丝竹管弦之声如流萤飞舞,呈献出一派盛世太平的华贵景象。
然而,在这歌舞升平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席卷了整座大殿。
群臣依官阶与派系分列两旁。
左侧武将席上,以刚平定南方干国的诸将最为瞩目。总都督南平王刘道武端坐首位,勤国公萧凛、骠骑大将军贺源鳞、龙骧将军邢擅忠依次落座。
右侧文臣席上,以当朝太傅李承修居首,身后坐着文官集团。
龙椅之上,年过五旬的建兴帝刘道衍一身十二章滚龙紫金袍,威严端坐。他双眼鹰隼般锐利,视线缓缓扫过下首的满朝文武。
建兴帝端起面前的金樽,朗声大笑:
“诸卿!五年前,朕御驾亲征,灭梁国,收益州、荆州!今日,诸卿又替朕平定了偏安江南的干国!自太祖开国至今百余年,天下至此终归一统!此等不世之功,不在朕一人,而在诸位浴血奋战的将士!来,随朕干了这一杯!”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殿文武同时起身,齐刷刷地高举金樽,山呼万岁之声震得大殿悬挂的琉璃灯盏微微晃动。
沈昭坐在武将席末端,身姿挺拔如松。他微低着头,饮尽杯中酒,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坐在对面的太子刘道宏,正用一种极其阴鸷且带有戒备的眼神,频频扫过南平王刘道武以及贺源鳞将军。
而坐在他身旁的杨睿,虽然脸上带着得体的世家笑容,可那双捧着酒杯的手,指节却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沈昭嘴角冷冷地勾起一抹弧度,暗自压下心中的嗤笑。这洛阳城的麟德殿,比起血肉横飞的夏口战场,刀光剑影竟是一分不少。
他轻轻按了按腰间那个针脚歪斜的香囊,心里思念的,只有襄阳城里那个爱吃爱笑的小姑娘。
酒过三巡,舞姬退下,殿内的气氛稍微平静了一些。
建兴帝放下金樽,深邃的目光穿过层层屏风,精准地落在了贺源鳞身上。
“贺卿。”建兴帝温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帝王威严。
贺源鳞立刻整了整袍服,离席而出,在大殿中央单膝跪地,抱拳道:“臣在。”
建兴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身体微向前倾,感慨道:
“当年蜀地,朕陷入敌军重围,是你带八百死士救驾,方有朕的今日。此次平干,又是你在长江中游牵制住了干国数十万水陆精锐,十三郎才能如此顺利兵临建康。贺卿,你是大旭名副其实的国之栋梁啊!”
这番夸奖不可谓不重。殿内不少文臣的眼神瞬间变得古怪起来,纷纷偷瞄太子的反应。
贺源鳞深深叩首,声音沉稳坦荡:“臣不敢居功。蜀地救驾乃为臣者本分,夏口牵制皆赖南平王统筹全局、勤国公水路并进,臣不过是恪尽职守,遵命令行事罢了。”
这一番话,既没有借功自傲,也没有踩低同寮,将所有的功劳都推给了皇帝与统帅。建兴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就喜欢贺源鳞这份难得的分寸感——有神勇之能,却无跋扈之威。
然而,坐在太子席上的刘道宏,此刻脸色却极难看。
太子刘道宏年过三旬,眼袋发青,眉眼间带着一股因长期养尊处优而产生的虚浮与急躁。他看着父皇对贺源鳞大加赞赏,又想到南平王刘道武如今威名赫赫,心头那股地位被胁迫的恐惧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