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道宏悄悄看了一眼文臣首位的太傅李承修。李承修目不斜视,只是端起茶盏,极轻地捏了捏盖碗。
太子会意,立刻端起金樽,脸上强撑起一抹平和的笑容,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父皇,儿臣以为,贺将军虽然勇猛,但此番平干最大的功臣,当属十三弟。贺将军、邢将军等人固然有劳,可若无十三弟在大局上的调度号令,诸将也不过是各行其是的匹夫之勇罢了。”
此言一出,大殿内瞬间死寂一片!
不少武将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邢擅忠将军脾气火爆,按在案几上的手瞬间握成了拳头,青筋暴起,若非同僚拉着,几乎要当场发作。
太子的话看似在夸赞十三皇子南平王,实则是将所有武将浴血奋战的性命抹杀,将南平王推到了所有将领的对立面,暗示南平王功高震主、独揽大权!
南平王刘道武坐在席上,神色未变分毫。他一身暗红金绣蟒袍,姿态从容地端起酒杯,甚至没有抬眼看太子一眼,只是淡淡地抿了一口酒,将“冷静”二字演绎到了极致。
建兴帝的双眼微瞇,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厌恶。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嫡长子了,这种挑拨离间的龌龊手段,绝非刘道宏能想出来的。
果不其然,太傅李承修随即起身,整了整衣冠,躬身道:
“陛下,太子殿下所言极是。军中最重号令严明。若无南平王统率诸军,便有再多猛将,也不过是散兵游勇。朝廷论功,当分清主次,方能服众。”
李承修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贺源鳞、邢擅忠等人的滔天战功,生生往下拉了一层,踩在了文官集团与皇权的脚下。
建兴帝没有立即表态,也没有斥责李承修。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另一位手握重兵的大臣身上——勤国公萧凛。
“勤国公,你怎么看?”建兴帝漫不经心地问道。
萧凛一身重铠,身姿威严。他缓缓起身,离席行礼,脸上的表情滴水不漏,语气不疾不徐:
“臣以为,李太傅言之有理,但也不尽然。”
众人的目光瞬间全落在了萧凛身上。
萧凛环视全场,朗声道:“南平王善于统军,乃国之柱石;贺将军、邢将军攻城略地、浴血奋战,亦是国之柱石。依臣之见,我大旭之所以能一统天下,在于圣上明察秋毫,诸臣各司其职。缺了朝廷的筹谋,军中打不了胜仗;缺了将士的搏杀,朝廷也拿不下江南!何来高低主次之分?”
这番话说得极其漂亮!
既没有得罪锋芒正盛的南平王,也没有奉承太子与李承修,反而把自己置身于最中立、最公正的位置。
建兴帝望着萧凛,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心里却是一阵冷笑。
这就是萧凛。永远站在最安全的地方,滴水不漏,看似忠心耿耿,实则野心勃勃,最是难防。
宴席继续,歌舞再起,可殿内的气氛却越来越紧绷。
酒过半巡,建兴帝看似微醺,眼神却清明如雪。他忽地转向太子刘道宏,随口问道:
“太子,干国新附,江南民心未稳,百废待兴。你以为,朝廷接下来当如何治理江南?”
太子刘道宏正拿着酒杯与身旁的文臣低语,闻言猛地一愣,手里的酒杯剧烈一晃,清冽的酒水洒在了锦袍上。
他显然完全没有料到父皇会在大宴之上突然考校国策!
刘道宏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大脑一片空白。他急切地看向太傅李承修,可李承修低着头端坐着,根本无法当堂传话。
“儿臣……儿臣以为……”刘道宏结结巴巴,站起身来,支支吾吾道,“当施以……施以仁政,宽刑省罚,休养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