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庞大冰冷的皇宫,从来没有真正的秘密。
天佑二年的深秋,风雨愈发凄紧。落叶被狂风卷起,重重拍打在坤宁宫斑驳的宫墙上。
此时的贺心棠,在坤宁宫当差已有数月。
从将军府金枝玉叶的掌上明珠,跌落为深宫中任人驱使的罪臣之女,这场滔天的巨变磨去了她少女时期的任性与娇气,却将她骨子里那份将门之后的沉着与聪慧淬炼得如寒刃般锋利。
她习惯了终日低眉顺眼地穿行于宫道之间,双手因长期的粗活生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但那双清亮乌黑的杏眼,却比宫中任何人都敏锐。
午后,淅淅沥沥的秋雨停了。
太监楚翔借着往坤宁宫运送过冬炭火与新制宫缎的由头,悄悄溜进了后殿偏僻的茶水房。
“心棠,快尝尝,热乎的。”
楚翔警惕地朝门外张望了一番,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严密包裹着的枣泥核桃糕,塞进了贺心棠的手心。
贺心棠接过糕点,指尖传来点心的微温,但她清秀的眉头却微微蹙起:“楚翔,近来各宫查得极严,你往坤宁宫跑得太勤,小心被尚衣局的管事抓到把柄。”
“哎哟我的姑奶奶,我这不是着急么!”楚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语速极快地说道:
“妳不知道,最近这前朝后宫的禁军值房,安静得邪门!先帝在时留下的那一批老禁卫,这半个月里陆续被调走了大半。有的说是‘出宫公干’,有的说是‘换防北门’,换上来的全是一批生面孔!”
贺心棠握着糕点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微微泛白:“换防?换的是哪一路人马?”
自从那日在狭长的宫巷中,亲眼看见杨睿一身威风凛凛的副统领锦袍走在天佑帝的步辇旁,贺心棠便暗中将这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昔日温润儒雅的大师兄,如今那双看人的眼神,冰冷得像是一条没有温度的毒蛇。
楚翔凭借着在各宫各殿送物资的便利,将打探到的情报如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第一,御前、御书房、以及萧贵妃的昭华宫周围,都换上杨副统领亲手提拔的亲信!防得滴水不漏,连一只苍蝇都进不去!而原本驻守的弟兄则被差遣去守最偏远、无关痛痒的西华门和角楼。”
“第二,”楚翔咽了口唾沫,神色愈发惊恐,“我这几日深夜去内务府交账,亲眼看见杨副统领好几次在二更天独自出入禁军耳房。萧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王公公,每隔两日就会去那里一趟。两人每次说话不过半刻钟,交接的东西全用黑布包着,神神秘秘的!”
贺心棠静静地听着,胸口剧烈起伏,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杨睿如今替萧家掌管御前防卫,而萧贵妃正在前朝后宫四处张罗……
关键是——要张罗什么?
贺心棠在心底默念着线索,眼底闪过一丝骇人的清明:
“推二皇子上位!”
但要推二皇子上位,势必要与李皇后背后的右丞相一党死磕……
而且要绕过大皇子也不容易……
除了朝臣的拥立支持,另一条路,也是最快速、最简便的方式,就是——皇帝密诏!
楚翔见她神色凝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棠,宫里这风向不对劲,怕是要出天大的乱子了。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可得早做打算啊!”
“我知道了,楚翔,多谢你。”贺心棠认真地看着他,“往后若无要事,切莫再打听这些,保住性命要紧。”
送走楚翔后,夜色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