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荆州造反（第1页）

建兴与天佑年间积累的业障，终于在这一场暴烈降临的寒冬中彻底爆发。

自洛阳皇宫那一夜血洗后，大旭王朝表面的平静被撕得粉碎。大皇子刘德安在一片血雨腥风中被扶上九重龙座，改元永熙，右丞相李承修以丞相之尊总揽朝纲。然而，这道立储改元的诏书尚未传遍大江南北，一阵自南方席卷而来的惊涛骇浪，已然以摧枯拉朽之势撼动了整座江山。

荆州造反了！

二皇子刘德文在勤国公萧凛的庇护与操盘下，于襄阳古城设坛祭天。

那一日，寒风呼啸，大雪漫天，刺骨的白雪覆盖了长江沿岸的连绵军营。十三岁的二皇子身着明黄衮服，身形尚显单薄，面容却在逃亡的惊恐与仇恨中淬炼出一种病态的阴冷。他手持三尺青锋，在漫天飞舞的旌旗下发檄天下，声泪俱下地宣称自己握有“先帝立储遗诏”，直指洛阳朝廷乃弒君逆贼李承修一手操控的“伪朝”，誓要提兵北上，诛杀奸相，清君侧、靖国难！

随檄文一同席卷中原的，是勤国公萧凛麾下整整十万披甲精锐！

这支大军以黑甲铁骑为先锋，水陆并进，沿着伏牛山东麓浩浩荡荡向北推进。沿途各州郡的刺史与守令，本就对洛阳城中那一场弒君夺位的闹剧心存疑惧，加之慑于萧家数十载树立的赫赫军威，大多选择了闭城观望，甚至有见风使舵者主动开仓放粮、接纳荆军。十万大军如同长江决堤的黑潮，一路畅通无阻，兵锋直指帝都洛阳！

消息传回洛阳城的那一日，整座城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癫狂与恐慌。

市井之间，物价如脱缰野马般暴涨，米价一日三跳，平日里只需数十文的一斗粗米，转眼间被炒到了近千文天价。粮行门前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哭喊声、推搡声与官差的皮鞭声混作一团。往日高谈阔论、自命不凡的茶楼文士们，再也没有心思争论谁是正统、谁是乱臣，纷纷撕破了斯文的面具，为了一袋发霉的干粮在街巷角落扭打哀号。

整座洛阳城，只有三万禁军驻守。

宣政殿内的朝会，早已演变成了屠宰场般的混乱争吵。

“战？拿什么战？！洛阳只有三万禁军，且人心浮动！勤国公麾下那是打过江南大战的十万虎狼之师！”

“放屁！开门纳降，你我皆是李相一党，萧凛进城第一件事就是将我等抽筋剥皮、夷灭九族！”

“右相大人！拿个主意啊！右相大人——！”

宣政殿中央，右丞相李承修站在百官最前方。

短短数日之间，这位平日里运筹帷幄、权倾朝野的当朝首辅，彷佛被无形的重锤生生砸碎了脊梁，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他头顶的白发凌乱地从相冠旁散落下来，眼眶深陷，布满了骇人的猩红血丝，眼底深处唯有一片近乎崩溃的惊悸与绝望。

李承修的手指死死扣着手中的象牙朝笏，手背上青筋如虬龙般暴起，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一种死人般的青白色。

听着身后群臣面红耳赤的互相攻讦与哭嚎，李承修的喉结剧烈上下滚动着，齿缝间隐隐渗出血迹。

他算尽了一切，算准了萧家的野心，天佑帝的昏庸，甚至成功血洗了昭华宫，将大皇子送上了龙椅！可他千算万算，唯独没有算到杨睿能在重重绝境中将二皇子救出生天，更没算到萧凛的反击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不留退路！

“诏书……”李承修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身躯微颤着转向身侧的翰林学士，“以陛下的名义……昭告天下，荆王刘德文与勤国公萧凛起兵谋逆，乃天下公敌！命四方诸王、各州刺史……即刻起兵勤王！进京救驾者，封万户侯，世袭罔替！”

然而，这道盖着天子玉玺的讨逆求援诏书，在八百里加急送往四面八方后，却如同泥牛入海，连半点波澜都未曾激起。

北方的靖北侯按兵不动，东方的东海王冷眼旁观，南方的诸多藩王更是紧闭城门，坐山观虎斗。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洛阳的笑话，等着看这座腐朽的皇城在萧家的铁蹄下化为龊龊飞灰。

夜幕降临，相府内堂。

禁卫军统领郑子运与副统领韩江大步踏入屋内，两人甲冑未卸，眉宇间满是多日未眠的森冷与疲惫。

“相爷，城防兵力……捉襟见肘。”

韩江率先开口，他身姿挺拔，语气虽克制，但眼神深处的凝重却无法掩饰：

“九门之中，已有近三成的卫士称病告假，甚至有下级军官借口家母病故，私自弃甲逃逸。城内世家大族自昨日起便在南门大排长龙，变卖产业外逃。三万禁军，真正能拉上城墙死战的，恐不足两万。”

坐在一旁的郑子运冷笑一声，眼神如冰刀般扫过桌面，右手顺势按在腰间佩剑的吞口上，五指无意识地收紧、放松，发出细微的皮革摩擦声：

“逃？本统领已在四门设下督战队，凡擅离职守者，立斩不赦！但相爷……硬顶不是办法。萧凛的先锋部队距离洛阳已不足百里，至多三日，十万大军便会兵临城下。”

李承修颓然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头顶的房梁。

良久，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猛地坐直身子，抓住身侧幕僚的衣袖，颤声道：“太后……太皇太后那边如何说？燕家的北境边军……能否调动？只要燕侯爷肯出兵南下，必能解洛阳之围！”

那幕僚苦涩地摇了摇头，垂首低语：

“相爷，太皇太后适才传了口谕……北境边防关乎大旭国门，蛮夷蠢蠢欲动，边军缺粮缺马，一日都抽调不得。即便陛下强行下旨，从漠北千里迢迢急行军入关，至少也要一个半月以上……根本，来不及了。”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冰冷的丧钟，在李承修的耳畔轰然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