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修身形剧烈一晃,一口气血猛地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彻底瘫软在椅背上,面如白纸,眼中最后的一丝光亮,彻底熄灭成了无边的绝望。
与此同时,巍峨森严的后宫之内,同样被一片死一般的沉寂所笼罩。
凛冽寒风穿过幽深的宫巷,枯枝在青石板上摩擦着,发出嘎嘎的悲鸣。昔日花团锦簇的御花园如今空无一人,各宫殿阁紧闭门扉,宫女太监们低着头疾步穿行,眼神闪烁躲避,整座皇城像是一座巨大的活死人墓,没人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引来杀身之祸。
寿康宫偏殿内,贺心棠正安静地跪在案几旁,手里拿着墨锭,一圈一圈地替李太后研磨着朱砂。
她的神情沉静如水,低垂着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唯有她那捏着墨锭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泛着苍白,指节处有些微不可察的颤动。
昭华宫被屠戮的惨烈景象,至今仍像一柄血淋淋的钢刀,悬在她的心头。
那夜的血水染红了宫道的泥泞,无数宫女太监在睡梦中被乱剑砍死。每每想到此处,贺心棠的背脊便会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心底止不住地后怕——当初自己若是没有凭借一手文墨被调入坤宁宫,而是被分派到了昭华宫,那么如今倒在冰冷泥水里的冤魂,必定也有她贺心棠一个!
然而,在最初的恐惧褪去之后,少女骨子里的冷静与敏锐,再次占据了上风。
贺心棠放慢了研墨的动作,目光虚焦在砚台里猩红的朱砂上,脑海中那一条条杂乱血腥的线索,开始以惊人的速度重新拼凑、交织——
“昭华宫被屠,二皇子出逃,得利的是大皇子与右相李承修。”
“可是……如今勤国公十万大军压境,李承修在前朝吓得六神无主、几近崩溃,连朝会都维持不住。”
贺心棠眼眸微凝,呼吸在一瞬间放轻到了极致。
不对劲。
李承修虽然位高权重、心狠手辣,但他本质上是个精于朝堂算计的文官。如果屠杀昭华宫、毒杀天佑帝是李承修一力主导的完整政变,他绝不可能在动手之前,完全不考虑萧凛在荆州的十万大军会作何反应!如今李承修那副惊慌失措、坐以待毙的模样,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场局面的失控,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先是天佑帝在禾馨宫暴毙,死于宣妃之手;接着是郑子运借讨伐乱贼为名,强行血洗昭华宫;再接着,二皇子逃出洛阳,萧凛顺理成章起兵靖难……”
贺心棠的手指猛地停住,墨锭在砚台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跳在这一瞬间漏了半拍!
这不是李承修一个人的手笔!
甚至,李承修和萧凛这两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顶级权臣,从一开始就被另一只无形的大手推着往前走!
宣妃一个幽居深宫、无依无靠的降国亡女,哪里来的奇毒去刺杀皇帝?
若没有外力推波助澜,禾馨宫与昭华宫的血案绝不可能发生得如此精准、如此凑巧!
幕后那个人,算准了天佑帝的暴虐,算准了宣妃的国仇家恨,算准了李承修对东宫之位的恐惧,更算准了萧凛拥兵自重的野心!那个人借宣妃之手杀了皇帝,再逼李承修和萧凛往死里出手,将整个大旭朝堂的顶级势力引向了一场不死不休的自相残杀!
“鹬蚌相争,两败俱伤……而那个隐在幕后的人,正在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贺心棠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隔着单薄的宫装,死死按住了贴身内袋里那一枚冰凉粗糙的狼牙吊坠。
那是沈昭留给她的信物,彷佛带着灼热的温度,狠狠烫在她的心口!
南平王刘道武!
沈昭投靠的南平王,远在建康、坐拥长江十万水陆精锐的南平王!
所有的迷雾在这一刻彻底消散,残酷而宏大的政治棋局如同一幅染血的画卷,在贺心棠的眼前豁然展开!
“局已动……原来是这个意思。”
贺心棠喃喃自语,眼眶不知不觉泛起一层水雾,但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眸深处,却亮起了一抹无比锐利、耀眼的光芒。
洛阳即将沦为战场,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随时会被战火吞噬。
但她不再害怕,也不再绝望。
她缓缓直起纤细却挺拔的身躯,转头望向窗外翻滚的铅灰色浓云与飘落的初雪,在心底发出了无声的呢喃:“真正的暴风雨才刚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