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平王刘道武负手立于西阳门敌楼的箭垛之后,身上的玄金龙鳞重铠落了一层薄雪。他并未理会身侧呼啸的寒风,深邃狭长的双眸微瞇,目光精准地穿透漫天迷蒙的雪幕,死死钉在城外数里处那片隐约传来雷鸣般震动的原野。
城楼下方,右丞相李承修裹着一袭厚重的玄狐大氅,双手紧扣在袖袍深处,指节因极度的焦躁与惊悸而泛着惨白。他频频抬头望向城头上那道如同盘石般屹立的挺拔身影,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恐惧与猜疑。
昨夜在防务衙门内截获的那一封朱砂密信,至今仍像烙铁般烫在李承修的脑海中——“待大军抵达,见三声号角后,开西阳门迎军。”
李承修原本以为,南平王会连夜清洗西阳门守军,将城防彻底换上自己的江南精锐。然而南平王却反其道而行之,不仅没有抓捕任何一名守将,甚至勒令城防布置原样保留,唯独在城门两侧阴暗僻静的民房与藏兵洞中,悄无声息地塞进了整整三千名全副武装的重盾步兵与连弩死士。
这哪里是仓促御敌?这分明是一场算计到了极致、专等猎物自投罗网的请君入瓮!
“踏、踏、踏。”
禁卫军统领郑子运踏着石阶快步走上城楼。他按着腰间佩剑的吞口,走到南平王身后半步远处单膝跪地,咽了口唾沫低声禀报:
“启禀王爷……城外十里游骑回报,荆州军先锋已突破洛水驿道,距西阳门不足半炷香路程!”
郑子运说话时,眼角余光下意识地扫向了城门内侧的值守偏将。那名偏将正是萧凛暗中安插多年的心腹死士,此刻正神色紧绷地立于门洞之侧,眼底闪烁着即将立下从龙之功的狂热与焦躁,殊不知自己头顶的每一片砖石缝隙里,都已布满了南平王冰冷的杀机。
南平王神色平静如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缓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做出一个下压的手势,声音低沉雄浑,穿透风雪:
“传令城头各处,依计行事。守军撤下一半,旗帜放倒三分之一,让城外的斥候看个清楚——我洛阳城防空虚,人心涣散,正是破城良机。”
“末将遵命!”郑子运抱拳领命,眼底闪过一丝暴虐的寒光,迅速退下城楼调度。
不过片刻工夫,原本严阵以待的西阳门城头上,骤然显露出一副仓皇失措的乱象。守军士卒被刻意调走大半,留在垛口后的几名兵丁甚至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连手中的长枪都拿捏不稳,一副大难临头的溃败模样。
与此同时,洛阳城外五里处的荒野之上。
地平线处的风雪被狂暴的马蹄声彻底踏碎,一面面绣着“勤”字与明黄龙纹的猩红战旗撕裂迷雾破空而出!十万荆州铁骑与步卒如同一片吞噬天地的黑色怒潮,沿着官道两侧铺天盖地漫卷而来,钢甲与兵刃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森冷刺骨的寒芒。
大军中军大纛之下,勤国公萧凛身披黑铁重甲,胯下一匹高大神骏的追风战马。他单手勒紧缰绳,那张威严刚毅、布满风霜的面庞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狂傲。他微微瞇起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远远眺望着风雪中巍峨矗立的洛阳古城。
在萧凛身侧,二皇子刘德文身穿明光铠甲与金色头盔。少年因连日来的长途奔袭与即将登基的兴奋,小脸涨得通红,双手死死攥着缰绳,眼底深处闪烁着极度扭曲的怨毒与快意。
“国公……前面就是洛阳了!”二皇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尖锐而兴奋,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城门,“那个弒君篡位的李承修,还有那个连话都说不全的傻子皇帝……孤今日一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为母妃报仇!”
萧凛策马上前一步,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冷笑。他抬起手中的精钢马鞭,指向城墙上方稀疏凌乱的守军防线,沉声道:
“殿下宽心!那南平王刘道武纵使有通天本领,带着三万疲惫之师入城,也休想在一昼夜间稳住这偌大的洛阳九门!城楼上的防守如此薄弱,分明是城中禁军早已离心离德、溃不成军!”
站在萧凛另一侧的杨睿,一身玄黑铁甲,外罩暗红披风,身姿挺拔如松。
杨睿微微蹙起修长的眉峰,深邃如夜的黑眸在西阳门城头上缓缓扫过。他看着那些歪斜的旗帜与看似慌乱的守军,心头莫名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异样感。
太容易了。
南平王刘道武在平干之役中展现出的统军手段极其老辣沉稳,绝非庸碌之辈。即便三万大军刚入城,也绝不至于在正面主迎大军的西阳门露出如此巨大的防御破绽。
杨睿策马上前半个马位,侧过头看向萧凛,语气冷静而克制地低声提醒:
“国公,南平王用兵向来诡谲深沉,善于示弱诱敌。西阳门守备如此松懈,恐有不妥。依属下之见,不如先派小队游骑于城下多番佯攻试探,待摸清城内虚实,再令先锋主力压上,方为万全之策。”
萧凛闻言,眉头顿时重重一沉,眼中闪过一抹不悦与暴躁。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杨睿,眼神凌厉如刀,冷哼了一声:
“垂之!兵贵神速的道理你难道不懂?李承修与南平王立足未稳,城中世家逃窜、人心惶惶,正是我们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夺城的天赐良机!若在城外犹豫逡巡,等南平王彻底整肃了城内防务,或是等各方藩王反应过来,这十万大军的粮草耗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