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楼正厅之中,数盏防风牛油巨烛将屋内照得一片通明。长案中央,早已重新铺开了一幅由精细墨线勾勒而出的洛阳四方城门立体防御图。
禁卫军统领郑子运和副统领韩江早已在此候命,两人的脸色皆是紧绷如铁,见南平王跨步入内,纷纷起身躬身行礼。
南平王解下染着风雪的大氅随手扔给亲卫贾斯,直接行至长案主位前站定。他并未坐下,而是双手撑在冰冷的案几边缘,目光如电般扫过在场的几位将领,开门见山地吐出了一句令所有人背脊发寒的断言:
“今日这场伏击,只是断了萧凛的一根手指头。明日,才是这场洛阳保卫战真正的血战开局。”
韩江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上前一步低声问道:“王爷,依您之见,萧贼明日会如何出招?西门伏击虽胜,但我城中兵力到底处于劣势,若敌军九万主力全面压上,四面围攻……”
“他不会四面围攻。”南平王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重重扣在洛阳西面的“西阳门”与“西明门”两处隘口之上:
“萧凛的随军粮草有限。分兵四面合围只会分散兵力、拖延战局,他耗不起!他若想活命,就唯有一条路——将所有的重型攻城器械与精锐力量,全部集中在西阳门这一点上,妄图以绝对的兵力优势强行撕开一道豁口!”
南平王眼神微瞇,神情无比笃定地推演着敌军的战术布局:
“明日拂晓,萧凛的第一招,必是调集荆州军中所有的投石机与床弩,在弓弩营的掩护下,不惜代价地对西门城头进行覆盖式狂轰滥炸,企图以密集的石雨压制我军守城火力,摧毁城垛。”
“紧接着,第二招,便是推出重型破城槌与包铁冲车,以数千死士顶着箭雨硬撞西阳门;同时,数百架重型云梯与井阑将会全面贴上城墙,发动不间断的蚁附强攻。”
听着南平王条理分明、如亲眼所见般的精准推演,郑子运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抱拳沉声请示:
“王爷神目如炬!那我军该如何布防化解?西门城楼年久失修,若是承受敌军数十台重型投石机连续轰击,恐怕半日之内箭垛便会坍塌大半!”
南平王缓缓直起身子,眼中爆发出属于统帅的森寒精光,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一道道反制军令:
“第一,防投石车——传令工部与城内民夫,连夜拆毁西门内侧三条街巷的所有空置民房,将拆下的粗壮巨木、厚重湿棉被与浸透泥浆的生牛皮,在城垛外侧架设起三重‘缓冲悬帘’与倾斜木栅!敌军巨石砸来,大部分力道会被牛皮与木栅卸去,伤不到城墙本体。”
“第二,反制破城槌——西门门洞之内,除了原有的千斤顶门闸外,命人连夜用青砖、碎石与生铁融汁,将门后两丈之内的空间彻底砌死,只留上方射击孔!萧凛就算把破城槌撞烂、把铁皮城门撞碎,看到的也只会是一堵厚达两丈的坚固石墙!”
“第三,火攻云梯与井阑——将府库中封存的所有猛火油、硫磺与金汁全数搬上城头!城头每隔十步设一口大铁锅,昼夜不停地熬煮滚油与生石灰粉。敌军云梯一旦搭上,不许用长叉硬推,直接浇灌猛火油引燃!本王要让西门城下,变成一片火海炼狱!”
南平王的话语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经过严密计算的精钢重锁,将萧凛明日可能采取的每一种进攻手段死死死锁。
堂内众将无不听得热血沸腾,韩江更是满面震撼地看着眼前的年轻藩王,心中的敬畏与忌惮再次攀升到了顶点。
“但是,记住本王的话——”
南平王话锋陡然一转,深邃的目光落在郑子运和韩江身上,语气冰冷而凝重:
“明日全军的任务,唯有两个字——‘死守’。”
“无论城下杀得多么惨烈,无论敌军露出多大的破绽,在没有接到本王的指令,城内一兵一卒、一骑一马,皆不许擅自开门出击!”
众将领命退去,敌楼正厅内再次恢复了肃穆的平静。
南平王缓步走出敌楼,重新登上了风雪呼啸的城楼顶端。
此时,东方的天际依然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漆黑,但在极远处的南方地平在线,隐隐有一缕不易察觉的晨曦微光正在浓云背后悄然酝酿。
南平王负手立于挂满敌军尸首的箭垛旁,目光穿过茫茫风雪,久久凝视着遥远的南方群山。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腰间那柄象征着最高军权的御赐宝剑,嘴角泛起一抹深沉而冰冷的笑意,在风雪中发出了一声唯有自己能听见的低语:
“萧凛,明日好好砸你的城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