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冰雪与浓烈的硝烟,在洛阳城西阳门外疯狂地肆虐撕扯。
自攻城的第一声战鼓敲响至今,已过去了整整五日。这五天五夜里,这座曾见证了无数帝王更迭的古老城池,彻底化作了一座血肉横飞的修罗屠场。
城墙下方,积雪早已被滚烫的鲜血融化成了暗红黏稠的泥浆,泥泞中层层迭迭地堆满了折断的箭矢、被烈火烧焦的云梯残骸,以及数不清的荆州军士卒尸首。冰冷的空气中充斥着焦糊味、生肉腥气与刺鼻的硫磺味,令人窒息作呕。
连日来不眠不休的强攻,非但未能撼动洛阳城分毫,反倒让这支一路浩浩荡荡北上的荆州精锐,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衰竭下去。
暮色渐沉,西阳门城头上的投石车与强弩终于暂歇,战鼓声归于沉寂。
然而,穿透呼啸寒风传入大营的,不是庆祝短暂休战的欢呼,而是四面八方伤兵营里那些濒死士卒隐忍而绝望的哀嚎与惨叫。
荆州军中军大帐内。
厚重的牛皮帐幕被外头的狂风抽打得猎猎作响,帐内几盏油灯在冷风中明灭不定,将长案两侧几位主将的影子拉扯得无比扭曲。
几名身披重甲的偏将刚刚结束了明日第一波攻城序列的推演,皆是满脸灰败、神色凝重地朝着主位躬身行礼,随后脚步沉重地鱼贯退出大帐。
长案前,唯独留下了杨睿一人。
杨睿一身玄黑铁甲未卸,甲叶的缝隙里还凝固着点点暗褐色的血斑。他负手立于案前,那张如冠玉般俊美儒雅的脸庞,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冷峻。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那一双深邃如古潭的眼睛,正死死凝固在案几中央那幅标注着洛阳西阳门防御态势的地图上。
杨睿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冰凉剑柄,拇指一次又一次划过剑鞘上的吞口,指节因内心深处的暗涌而隐隐泛出青白色。
他在计算,更在审视。
这五天来,荆州军动用了所有的重型破城槌、投石机与死士先锋,数次踏着云梯冲上城垛,甚至有两次几乎撕开了西阳门箭楼的缺口!
然而,每一次到了最危急的关头,城头上总会如同神兵天降般涌出一队装备精良、作战极其勇悍的生力军,以近乎完美的军阵配合与悍不畏死的搏杀,将荆州军的攻势生生顶了回去!
那绝非平日里只知吃空饷的软弱禁卫军所能做到的。
那是南平王亲自调教出来的水陆死士!
“哗啦——!”
就在杨睿陷入极度沉思的剎那,大帐厚重的毡帘被猛地一把掀开,伴随着一阵慌乱至极、毫无章法的踉跄脚步声!
夹杂着冰雪的寒风瞬间倒灌进温暖的帐内,扑灭了案几旁的一盏油灯。
只见二皇子刘德文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少年头上的金冠早已歪斜,原本精致奢华的锦袍下摆沾满了肮脏的泥泞与雪水,整张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神里满是瞳孔放大的极度恐惧与神经质的狂乱,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剧烈颤抖,尖声哭喊道:
“国公!撤军吧!国公在哪里?!我们赶紧撤回荆州吧——!”
正在后帐擦拭佩剑的勤国公萧凛听到动静,大步跨了出来。
萧凛未着外袍,仅穿一身玄色短打,那张威严刚毅的面庞上满是纵横的煞气,深陷的眼窝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眉宇间透着掩饰不住的暴怒与疲惫。
二皇子一见到萧凛,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双手死死揪住了萧凛坚硬的皮质护腕!
少年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指在萧凛的臂甲上抓出道道白痕,声音里带着几近崩溃的哭腔:
“国公!这都整整五天了啊!五天了!洛阳城根本就是一座铁山,我们连城头都站不稳!每时每刻都在死人……孤在后帐都能听见那些死人的嚎叫!再打下去……再打下去朝廷的勤王大军一到,各地藩王要是动了手,我们全都得死在这里!全都得死无葬身之地啊!”
二皇子仰着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萧凛脚边,苦苦哀求:
“不如……不如我们先撤回襄阳吧!荆州城高池深,又有长江天险,我们手里还有兵马,退回去休养生息、积蓄实力再作打算,总好过在这里白白送命啊!”
“混账东西!给老夫放肆——!!”
一声如同雷霆炸裂般的暴喝在大帐内轰然响起!
萧凛眼中杀机暴涨,胸膛猛地一震,那粗壮有力的手臂悍然一挥,巨力直接将二皇子甩得凌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旁的矮几上,将案上的陶罐砸得粉碎!
二皇子闷哼一声,跌坐在碎陶片中,捂着发疼的肩膀,吓得浑身瑟瑟发抖,连哭声都生生卡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