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凛大步逼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个懦弱不堪的皇子,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近乎癫狂的野心与暴虐火焰。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戟指着洛阳城的方向,面部肌肉剧烈扭曲着,厉声咆哮:
“退缩?你在胡说些什么疯话?!我们如今十万大军陈兵洛阳城下,开弓便再无回头之箭!”
“十万大军誓师北上,打的旗号是‘先帝遗诏、诛杀奸相李承修’!今日若是退了,天下藩王、地方官吏谁还会信你是正统储君?!你这辈子都将坐实了谋逆反叛的千古骂名!”
萧凛的身躯因极度激动而微微战栗,他一把扯出腰间佩剑的半截锋刃,寒光如雪,映照出他眼底那疯狂燃烧的权力深渊:
“撤回荆州?你以为回到荆州就能偏安一隅吗?!没了洛阳的名义,你我就是砧板上的鱼肉,等着朝廷缓过气来,调动天下兵马关门打狗!”
“龙椅……就在这座城里!”
萧凛一字一顿,声音带着滔天的血腥与诱惑,几乎是吼在二皇子的脸上:
“只要冲破那道该死的西阳门,杀了李承修,废了那个连话都说不全的傻子皇帝,你就是大旭名正言顺的天子!而本国公,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重臣!你母妃的血海深仇,我萧家数十载的天下大业,全都在此一举!”
萧凛猛然将长剑“铛”地一声狠狠插进长案正中央的木板之中,声如奔雷:
“自今日起,全军上下,敢有再言退兵者——立斩不赦!!”
森然的杀意如冰水般浇透了整个大帐,二皇子面如土色,牙齿不住地打着冷战,缩在案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那一双原本狂妄的眼眸深处,此刻只剩下了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
就在这死一般沉寂、压抑到了极致的时刻,一旁立于阴影处的杨睿,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杨睿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如同一汪冰封的死水,没有二皇子的恐惧,也没有萧凛的癫狂。
他上前两步,踏着沉稳的步伐走到长案旁,先是朝着地上的二皇子极淡地扫了一眼,随后抬手朝萧凛躬身抱拳,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打破了帐内的窒息:
“国公息怒。殿下年幼胆怯、畏惧生死,固然有失皇家威仪;但他所担忧的死局……在属下看来,却并非全无道理。”
萧凛那双充血的虎目霍然转向杨睿,眼神凌厉如刀,语气森寒沉沉:“垂之,连你……也要阻拦老夫?”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在就事论事,剖析眼下这场攻城战真正的凶险所在。”
杨睿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子,眼神没有丝毫闪避,直直迎上了萧凛逼人的视线。
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精准地落在了地图上西阳门的位置,语速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地开口:
“国公请看。洛阳城内原本只有三万禁军,且先帝暴毙、屠宫事发,城内世家逃窜、人心惶惶。按照常理,在我们十万精锐连番五昼夜不间断的狂轰滥炸之下,守军的士气早该崩溃,哪怕不开城投降,也该生出兵变哗变。”
杨睿抬起眼眸,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忌惮与冷芒:
“然而这五天来,城头上的防御虽然看似岌岌可危、数次险些被我们撕开豁口,但每一次防线的调度皆是滴水不漏、精准至极!伤亡换防井然有序,擂石滚木与金汁火油的消耗甚至精确到了每一个时辰。这等沉稳老辣的守城手腕,绝非李承修那等腐儒所能筹谋,更不是郑子运能调度得出来的。”
萧凛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下,眉头深锁:“你是说……南平王刘道武?”
“正是南平王。”
杨睿的手指在“南平”二字上重重一点,下颌线条绷紧,声音压得极低:
“南平王带兵自建康北上,进城不过数日,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洗了我们在城内布下的眼线,全面接管了四门防务。他向来以善于用兵、沉稳狠辣著称,更擅长将致命的杀招隐藏于暗处。”
杨睿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两柄冰刃般直视萧凛,一字一顿地吐出了最核心的疑点:
“如今南平王拥兵三万入京,可这五日来,城头上浴血死守的,大多依旧是朝廷的原有禁军!南平王从江南带来的那三万真正精锐,至今为止,我们在城头上看见的……不足三成!”
“主力还未发挥!”
这六个字,如同一记无形的闷雷,狠狠砸在萧凛的心口!
杨睿眼中闪烁着极度清醒的推演光芒,冷冷说道:
“南平王这是在故意拿洛阳城墙消耗我们的锐气,消耗我们十万大军的粮草与兵力!他若当真只是想死守洛阳,断不可能将本部主力雪藏至此。属下断定,南平王在城外、甚至在我们根本看不见的后方大营……必定留有我们不知道的伏兵与致命后手!”
“一旦我们大军锐气耗尽、士气涣散,他若在后方突然发动致命一击,我军腹背受敌,阵脚必乱!届时敌盛我衰,恐怕我们连想安全撤回荆州……都将是万劫不复、全军覆没的下场!”
这一席冷静、精准到了极致的战局剖析,字字如刀,将眼前看似占优、实则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危局剖析得淋漓尽致!
跌坐在地上的二皇子听得浑身冷汗直冒,脸色由白转青,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逃离这座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