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之围,已至第十日。
冬末的狂风夹杂着粗粝的冰渣,像千万把钝刀子,日夜不休地刮过洛阳城高耸斑驳的青砖城墙。十天十夜的疯狂攻防,早已将这座曾经繁华鼎盛的古城撕扯得体无完肤。
城内,百姓与世家大族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粮道断绝,米价飞涨,街巷角落随处可见缩在墙根下饥寒交迫的流民。人心惶惶不可终日,甚至连市井间的妇孺老叟都开始成群结队地跪倒在佛寺与道观门前,叩头如捣蒜,哭嚎祈求神佛降罪保佑。流言如瘟疫般在全城蔓延,百姓们皆私下悲泣,道是大旭皇室自天佑帝弒父弒君以来便遭了天谴诅咒,这才连带着让天下万民深陷这场水深火热的刀山火海之中!
西阳门内侧的伤兵营里,仅靠微弱的炭火确保不被冻死。巡逻的禁军士卒们忍着吃不饱的饥饿感,脚下的军靴拖在满是结冰的地面上,发出“沙、沙”沉重而虚浮的摩擦声。士卒们彼此对视时,眼底深处原本的愤怒与决绝,正一点一点被深不见底的绝望与麻木所吞噬。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撕裂了短暂的死寂!
只见西阳门外,一架由整根千年巨木削制、包裹着厚重生铁头的“撞城槌”,在数百名身披重甲的荆州士兵推动下,如同一只来自九幽的狂暴巨兽,再次狠狠撞击在洛阳西阳门的包铁巨木之上!
“咔嚓、当啷!”
沉重的巨木门板剧烈震颤,粗大的木屑如雨点般崩裂飞溅,门内横亘的数道大铁环在巨力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与松动之声!
阵前中军,勤国公萧凛亲自披挂百炼明光甲,猩红的大氅在暴风中如血海翻滚。
他那一双布满骇人血丝的虎目死死钉在城门裂开的缝隙上,下颌肌肉因极度的狂躁而不住地抽搐跳动。萧凛五指死死攥着佩剑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出轻微的爆响。这十天来,荆州十万精锐伤亡惨重,大军随身携带的粮草也已见底,他已经没有退路,若不能在今明两日内踏平洛阳,这场豪赌便会将他萧家万劫不复地拖入地狱!
“推上去!给老夫继续撞!撞开它——!”
萧凛猛然拔剑,眼中闪烁着嗜血而癫狂的凶光,对着身侧的传令兵厉声嘶吼!
在他身侧,攻城先锋大将杨睿一身玄黑重甲,甲叶上凝固着层层发黑的血污。
杨睿的眼帘微微垂着,右手按在腰间宝剑之上,拇指反复摩挲着剑鞘冰凉的边缘。他的面容俊美如玉,却苍白得没有一丝活人的血色,眼神平静如一汪冰封的死水。
然而,当他的视线顺着云梯仰望城楼之时,眼瞳深处却飞速掠过一抹极其晦暗的波澜——那是对这场血腥绞杀的冷静审视,更是一丝深埋在心底的疑虑。南平王带入京城的那三万精锐,到底藏了什么后手?
但此时此刻,开弓早已没有回头箭。
杨睿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寒气,将胸腔中所有的犹豫生生压下。他猛然抬眼,眸子里骤然迸发出一道冷酷至极的杀伐决断,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城头:
“前锋营,随本将登城!先登城头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杀啊——!!”
万千荆州士兵爆发出濒死般的嚎叫,密密麻麻的云梯如狂潮般搭上了洛阳西城墙的箭垛!
杨睿身先士卒,脚下重靴在粗糙的云梯横木上连环借力,身形矫健如黑色猎鹰,冒着漫天呼啸的流矢直扑城垛!
城楼之上,早已化作了一片人间炼狱。
守城的朝廷禁卫军伤亡过半,箭矢早已告罄,擂石与滚木亦消耗殆尽。在绝望之中,士卒们疯狂地拆毁了城楼上的敌楼廊柱,甚至连宫殿内搬运而来的数百斤重的青铜大鼎、雕花石狮,都被数名士卒合力抬起,嘶吼着砸向城下密密麻麻的敌军!
“轰隆!”
一尊沉重的铜鼎自城头呼啸坠落,将两架云梯连同上面的数十名攻城卒砸得粉碎,骨肉在泥雪中炸裂开来!
然而,这惨烈的防守再也阻挡不住发了疯的叛军。
“唰——!”
一道森寒刺骨的剑光自城垛边缘骤然亮起!
杨睿飞身跃上城头,手中长剑如银龙出洞,带着刺耳的破风之声连环劈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