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外的血腥味尚未散尽,寒冬的刺骨北风依旧卷着残雪,吹打在巍峨的大明宫宣政殿飞檐之上。
历时十余日的“荆王之乱”终以勤国公萧凛阵亡、二皇子刘德文被生擒而惨烈告终。被押入死牢不过数日,年仅十三岁的二皇子便在阴暗潮湿的地牢中暴毙身亡。
至此,萧氏一族被判株连九族,数百名由韩池与邢兰自荆州老巢押解进京的族人,在西市菜市口被尽数斩首,滚滚人头落地,彻底宣告了这座曾权倾朝野的庞大门阀覆灭消亡。
大殿之内,九重龙陛之上,永熙帝刘德安穿着宽大的玄黑衮冕,不安地在冰冷宽阔的龙椅上缩着肩膀。他低垂着脑袋,两只手紧紧抠着龙椅扶手上的鎏金龙鳞,一双懵懂而恐慌的眼睛不住地朝垂帘后方的李太后瞄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宣旨太监尖细高亢的嗓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宣读着决定大旭帝国崭新权力版图的封赏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南平王刘道武,忠勇勤王,挽社稷于倒悬,特晋封左丞相、大司马、加九锡,节制天下诸军事!
龙骧将军邢擅忠,死守洛阳,功冠诸军,册封镇国大将军!
屯骑校尉沈昭,奔袭荆州、临阵斩逆首,立不世奇功,擢升正三品‘宁逆将军’’!
韩池,参赞军机、底定荆襄,擢升为屯骑校尉!
郑子运,改授太尉、开府仪同三司!
韩江,忠谨宿卫,升任禁卫军正统领……钦此!”
跪在文武班列最前方的右丞相李承修,额头紧贴着冰凉刺骨的金砖,藏在宽大紫袍长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皮肉之中。
他听着那一条条震动朝野的诏令,后背渗出一层层黏稠的冷汗。
南平王成了左丞相兼大司马,手握加九锡之无上殊荣,彻底接管了全国军政大权;沈昭、邢擅忠与韩江死死扼住了禁军与城防的咽喉;而自己昔日的得力快刀郑子运,虽名义上升为位极人臣的“太尉”,实则被剥夺了一切实权,只剩空虚的头衔!
满朝文武伏地高呼万岁,声浪如潮。李承修闭上双眼,眼角肌肉剧烈抽搐着,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屈辱与无力——萧家这头恶虎死了,可进京的南平王,却是一头比萧家更加沉稳、老辣、手握十余万精锐的真龙!
夜色渐深。
洛阳城南,南平王府书房内。
沉重的雕花紫檀木门紧闭,屋外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是披挂重铠、按刀而立的南平军亲卫,仆从侍女被尽数屏退,连一只飞鸟都休想靠近这间屋子半步。
室内未点大灯,唯有长案边的一盏青铜鹤嘴油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屋内对峙的两道身影拉扯得修长而幽深。
空气凝固得宛如结了冰的死水。
坐在长案左侧的南平王刘道武,一身合体的深青色亲王常服,未着片甲,整个人显得儒雅而从容。他微倚在太师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青瓷茶盏的盖碗,发出清脆细微的“叮、叮”声响,目光看似落在澄澈的茶汤上,余光却将对面之人的所有细微神态尽收眼底。
而在他的正对面,右丞相李承修挺直了有些僵硬的脊梁端坐着。
这位在官场浮沉十余载的老相国,脸颊凹陷,眼圈发青,双手端正地平放在膝头,然而他那搭在紫袍上的食指,却以极其微小的幅度一下又一下地轻叩着膝盖——那是他内心焦躁与极度戒备时才会露出的破绽。
两只狐狸,在昏暗的烛光下彼此注视着,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谁也没有率先打破沉默。
最后,还是南平王嘴角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缓缓抬起手,将那盏热茶往前推了半寸,打破了寂静:
“右相。”
南平王声音平缓温和,宛如春风拂面,眼底深处却藏着令人胆寒的深邃:
“这场波及社稷的叛乱总算是平息了。如今这大旭的朝堂之上,除了坐在龙椅上的陛下……便只剩下你我二人,能替天下万民拿个主意了。”
李承修眼皮微跳,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缓缓抬起,迎上南平王逼人的视线。
他没有去碰那盏茶,只是微微欠身,神情平静无波,语气滴水不漏地应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