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位拥兵十数万、威震东方的东海王,竟然会给予他一个败军之将如此超规格的礼遇!
杨睿迅速压下心头的震动,面部肌肉收敛得滴水不漏。他撩起残破的战袍下摆,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语气谦逊而肃穆:
“罪臣杨睿,乃洛阳兵败之孤魂野鬼,蒙王爷不弃召见已是万幸,岂敢当王爷如此厚遇!”
“哎!杨将军这是何话?!”
东海王大步走到杨睿面前,伸出一双布满老茧的宽厚大手,一把托住了杨睿的手臂,硬生生将他扶了起来。
东海王上下打量着杨睿,看着眼前青年那即使身处绝境依然挺拔如松的脊梁,以及那双隐藏在谦卑笑容之下、冷静得近乎残酷的锐利眼眸,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欣赏。
“胜败乃兵家常事,昔日前朝高祖尚有彭城之败,何况一时之失利?本王要看的是治国安邦、统率千军的大才,而非一城一地的得失!”
东海王不由分说,拉着杨睿的手腕便朝着大厅正上方走去,高声喝道:
“来人!看座!将本王身侧的紫檀雕花椅搬上来,命侍从奉上最顶级的明前贡茶!”
满堂文武见状,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几名青州本地的老谋士更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骇与猜疑。
王爷身侧的座位,历来只有王府首席军师或宗室重臣才有资格落座,如今竟然直接赐给了一个刚刚在洛阳被打得抱头鼠窜的败军之将!
杨睿顺从地在东海王身侧落座,身姿挺拔如标枪,双手平稳地按在膝头上,神色从容沉静,唯有藏在宽大铁护腕下的手背青筋,在无声地轻微跳动。
东海王亲自端起茶盏递向杨睿,随后大马金刀地靠坐在虎皮大椅上,身子微往前倾,那一双精明如鹰的三角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看似漫不经心地笑问道:
“杨将军,本王听闻……你年少时,乃是天下名将、前骠骑大将军贺源鳞的开门首徒?”
杨睿捧着温热的茶盏,眼帘微垂,语气平静如水:“回王爷,正是。”
东海王嘴角笑意更浓,眼中精光闪烁,直勾勾地盯着杨睿的双眼,步步紧逼:
“那么……如今在洛阳城中威名赫赫、被南平王亲封为宁逆将军、一手斩杀勤国公萧凛的沈昭……也是你的师弟了?”
听到“沈昭”这两个字,杨睿握着茶盏的修长手指猛然收紧,指节处隐隐发白。
茶汤表面泛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然而杨睿脸上的神情却在一瞬间冰封,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坦然无比地迎上了东海王审视的视线,一字一顿道:
“同门学艺数载,朝夕相处。他的刀法、他的阵法、他用兵的软肋与命门,末将……了若指掌。”
东海王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酒杯自顾自地饮了一口,目光深邃地注视着杨睿。
大厅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杨睿深吸了一口气,放下茶盏,主动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替自己的失败做任何粉饰,而是以一种极其冷静、精准到了极致的口吻,将自己从襄阳大营学艺、到夏口战役后投靠勤国公萧凛、再到皇宫血夜护送二皇子出逃,以及洛阳城下萧凛如何盲目强攻、南平王如何示弱诱敌、沈昭如何从后方偷袭的整场战局,原原本本、条理分明地剖析在大厅众人面前。
他的语速不疾不徐,逻辑严密,甚至将萧凛在指挥上的每一个致命漏洞与南平王沈昭的战术布局,精确到了每一个时辰的调度。
整个大厅内鸦雀无声,原本对杨睿心存轻视的几位青州大将,脸色渐渐变得无比凝重,看向杨睿的眼神中多了一分难掩的忌惮与震撼。
这哪里是一个仓皇逃命的败将?这分明是一个在刀山血海中冷静俯瞰整个天下大局的顶级帅才!
杨睿说完最后一句,双手抱拳,直视东海王,不再多言一字。
王府首席谋士公孙策皱了皱眉,忍不住上前一步,走到东海王身侧,压低声音道:
“王爷……杨将军固然大才,但毕竟刚刚经历洛阳惨败,身上又背着朝廷的通缉令。若是贸然给予高位,恐惹城中将领不满,引来南平王的忌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