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落在我耳边,却比千斤巨石还要沉。
劫后余生的狂喜骤然攥住心口——可那双手,昨日还握着刀,今日就给了我一条命。我不敢去想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活着。
便是唯一能重返大梁、替一众亡亲报仇的资本。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血债便还没到尽头。
可杜叔、百余名弟兄、阿瑁——他们的脸一张张撞进脑海。杜叔最后那句“少主快逃”,弟兄们倒在沙地里再没爬起来的身躯,阿瑁挡在我身前时那支贯穿头颅的箭……像钝刀子一下下剜着心口。
心口猛地一抽,喉头酸胀得发疼。我咬紧牙关,将那股翻涌生生压下去。眼下绝不能示弱,更不能任由阿瑁的尸体被拖去燕然山喂野狼。
额头再次磕在冰冷地面上:“大人,斗胆恳请将我兄长的尸身赐予我,容我好好安葬。”
“区区奴隶,也配同俟力发讨价还价?那尸首早丢去山间喂狼了!”托达勃然厉喝。
我全然不顾,额头抵着地面,一遍遍磕下去:“大人,求您开恩……”
话音未落,耳边风声一厉。
有什么东西直冲面门而来。我本能偏头,器物狠狠擦过左鬓,重重砸在身侧地面。
耳中一阵嗡鸣,温热黏稠的血顺着鬓角滑落,淌过下颌。余光瞥见砸落在地的瓷瓯——若是躲慢半分,此刻早已昏死,甚至当场殒命。
“狡诈的贱婢。刚留你一条命,便敢得寸进尺。”
闾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裹着刺骨的冷嘲。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一字一顿,像刀子剐在骨头上:“真以为那仆从一口一声少主唤你,旁人便识不破你女子身份?以为束发易衫便能瞒天过海?自你踏入大漠那日起,我便知道你不是寻常商贩。那日射断你的发带,黑发铺了满地——少年商贩,哪来这般长发?”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一分。
“如今又凭空捏造什么兄长——个奴仆为主赴死,是分内之事,你倒好,拿他的尸身来讨价还价!”
我额头仍抵着地面,颤声道:“大人教训的是,是民女失言。他自幼随我,情同手足。虽说奴仆为主赴死是分内之事,可若是连亡者尸身都不得保全,难免寒了底下所有人的心。日后谁还敢为主子舍命效死?”
说话间,余光飞快瞟了一眼身侧的托达。
意思不言自明。
“不知死活的臭女人!”托达猛地攥住我满头长发,狠狠向后一扯,向外拖。
头皮撕裂般的痛蔓延全身。我无力地被迫仰倒,血混着发丝糊住半边脸颊,浑身发抖,挣扎乞求:“求大人……开恩。”
闾霆没有回应。我只听见瓷瓯轻轻搁在案上的声响,不急不缓。
就在我将被拖出门的那一刻,他的声音终于落下来——朝托达轻挥了一下手。
托达啐了一口,松开了手。
我瘫软在地,长发散乱铺了一肩,左鬓的血还在流,却不敢去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