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全然没料到我竟然还手,石块正中他的额头。少年捂住被砸中的部位,怔愣须臾,非但没恼怒,反倒勾了勾唇角,眼底泛起几分兴致,轻笑出声:“嗬,小脏奴性子倒是倔,准头也不差,很对我胃口。”
我已记不清多少日不曾净面,身上衣料早在被擒时撕扯得破烂不堪。左鬓闾霆一击留下的血早已干结,牢牢糊住大半发丝,混着草原尘土泥垢覆满脸庞,五官轮廓尽数掩埋,任谁也辨不出原本样貌。长发胡乱挽在头顶,这般狼狈模样,竟连男女都难以分清。
坡上少年踩着初露嫩芽的青草一步步朝我走来,眉眼带着草原儿女独有的鲜活顽劣,开口漫不经心盘问:“你是哪位俟力发大人新收的奴仆?闾霆?阿古喇?还是王宫可汗底下的人,或是其他汗子帐下?”
“混账东西。”我低声骂了句,埋头攥紧木橛刨土。
“我不是东西……”他竟然听到了,歪头想了想,“我是人啊!”完全不理我的怒意。
两名看守我的柔然侍卫闻声快步靠拢,其中一人对着少年嬉笑着打趣:“扎赫,这是俟力发闾霆牙庭中新俘,一头藏着尖牙的中原小母狼,你可当心,别被她咬断喉咙。”
“竟是女子?还是中原来的姑娘?”唤作扎赫的少年眼底瞬间浮起浓烈兴致,又往前逼近两步,上下打量我满身泥血混合脏兮兮的样子,语气带着戏谑,“这般肮脏邋遢,俟力发闾霆怎会留你?我倒不嫌弃,往后你便跟着我,专替我洗脚侍奉如何?”
我指尖攥紧木橛,骨节泛白,抬眼冷声道:“我会砍下你的双脚。”
他非但不惧,眼底亮起几分雀跃,唇角扬得老高:“好啊,有本事你来砍,倒合我心意,不如直接随我回去。”
我全然不理会他的调笑,只顾发力深挖墓穴。扎赫转头高声对两名侍卫道:“你们先行牙庭复命,这人我稍后亲自押去俟力发大人跟前。”
“你可别带着这头小母狼逃进燕然山,就地生出一窝狼崽,哈哈哈!”两名侍卫肆意嘲弄两声,转身骑马离去。
待看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草原尽头,扎赫脸上轻佻笑意尽数褪去,目光落向土坑中僵冷的阿瑁,沉声发问:“这是你的至亲之人?”
我垂着眼,不肯应声。
“坑挖得太浅,入夜群狼嗅得血腥,定会刨开坟冢拖走尸身。”他话音未落,已然屈膝蹲下身,抽出腰间随身弯刀,一下下帮我拓宽深挖土坑。
“人死入土,坟冢便是此生最后一处安身居所,也是他们最后的尊严,要修成长方竖穴土坑墓。如此,逝者魂魄方能安稳留存,墓穴长约六尺、宽近三尺,深度更要足够,他才能在天上遥遥望着你,不会独自飘零。”
他一边挥刀掘土,一边细细讲着安葬的道理。我自幼长于中原商户之家,从未通晓人离世下葬的规矩,只觉他所言字字在理。在这举目无亲的异域,竟有人愿意帮我。
我握紧木橛,同他一起奋力刨开冻土。
我们两人挖了有半个时辰,扎赫上下看看那墓穴道:“这般深浅便够了。”墓穴拓宽加深至合宜尺寸,他收了弯刀,同我合力将阿瑁僵硬沉重的躯体小心挪入坑中。
我凝望着他毫无暖意的青白面容,眼前骤然水雾弥漫,压抑许久的哭声再也克制不住,轰然落泪。
扎赫立在身侧淡淡劝慰:“人死不能复生,一味落泪,是最无用的法子。”
我胡乱抹掉汹涌泪水,正要扬手填土,却被扎赫出声拦下。他低头用力扯开身上棉衣夹层,撕下一块洁净中衣布料,俯身轻轻覆盖在阿瑁冰冷的面上。
“阿瑁……”一捧黄土缓缓落在他身上,想到自此阴阳两隔,此生再无相见之日,泪水如江河滚滚而下,哽咽低语,“你莫要害怕……我定会常来此处看你,你在天上好好望着我,护我平安。”
“尸身早已僵冷,血气散在土中极易引来狼群,速速覆土安葬,让他早日安息。”扎赫在一旁轻声劝道。
在扎赫搭手相助下,我终于将土坑填平封实。他寻来一根粗实木橛,用力戳进坟前泥土,算作标识。我弯腰捡拾四周大小石块,一圈圈围在木橛周边,生怕风雨吹散标记,日后寻不到阿瑁埋骨之处。
扎赫视线无意间落在坑边那支从阿瑁头颅拔下的箭矢,眉头骤然紧锁,伸手指向箭镞上独有的狼形印记:“此乃俟力发阿古喇专属箭矢。”
阿古喇!
我在心底,用那支染过阿瑁鲜血的箭矢,一笔一划,刻下了这个名字。
此生必报此血仇!
离开阿瑁坟冢时,我一步三回头,目光死死黏着那根木橛,滚烫泪水顺着脸颊不住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