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时语塞,半晌才低声道:“他……当真就从未想过救他母亲?”
“只有他自己知道。”扎赫语气淡得近乎冷,“但他后来的所作所为,足以说明一切。”扎赫抬眸望向暗沉天际,语声平静,却藏着悲凉与无奈,“去年闾霆率军征伐我们乌孙国,强令我随军观战。大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尸横遍野,惨烈之状每到夜晚便浮于我脑中,搅得我彻夜难眠。
听闻许多西域孩童啼哭,只需听人说出闾霆来了,便即刻噤声战栗——可见他在诸国眼中,早已是索命恶鬼。”
我的境遇与扎赫有何不同?唯有轻声劝慰:“活着,我们都要活着,才会有希望,就会有来日。”
这番话是对扎赫所言,也是说给自己,只是此刻说来,却苍白无力,连我自己都难以信服。
“希望?”扎赫苦笑,无奈道,“如今支撑我的,也只有活着二字。”
“这般嗜杀恶人,终有一日会遭天道反噬,为天下共诛。”我愤愤道。
“不过是你我弱者之愿罢了。”扎赫摇头苦笑,“你我皆知他是一匹嗜血恶狼,可西域诸国的女子不论出身,但凡见过闾霆容貌,皆会被他的长相迷惑,忘却他满身血债。诸国贵女争相赠予‘双绮带’示爱,就连突厥王女萨兰兰,都不惜屈身倾心。这些女子真是愚钝至极,只贪恋皮相好看,却不辨鬼心索命。”
我愤懑道:“当真善恶不分!”
扎赫转头定定看我,目光真挚恳切:“夕月,你劝我惜命,你更要惜命。若想安然回到中原,务必藏起心底恨意与不甘。高位之争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你我便会被当棋子使用,到时便是万劫不复。唯有隐忍蛰伏,方能避祸求生。”
“你……如何知晓我一心想回中原?”
我自认掩藏极深,在闾霆、阿古喇面前都极力掩盖,不曾主动透露半分心思,竟被他一眼看穿。
“因你我是同类人,哪个异乡人不想回到自己的家乡。”扎赫目光如天空中星子闪亮,“所求不过是脱身牢笼、重归故土。我知道你的难处,会尽我所能护你周全,无论你日后想做什么,我都助你。”
我依旧心存戒备,问道:“你为何助我?仅仅是同病相怜?”
“因我心悦你。”扎赫毫无迟疑,目光灼灼地锁住我。
我耳尖微热,连忙压下心绪,斩断他的执念:“扎赫,你的相助我感念于心。只是我在大梁早有婚约,我未婚夫勇武善战、威名远扬,你这般心意,他若知晓,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以后这种话莫要再说。”
“我不惧。”扎赫语气执拗,“我可与他一较高下,终有一日,让你心甘情愿倾心于我。”
“你绝非他对手。”我无奈地给他泼冷水,“他是大梁顶尖勇士,无人能敌。”
“无妨。”扎赫语气笃定,“一日不敌,便争一日,终其一生,我绝不放手。”
我一时语塞,心底五味杂陈。沦落异域绝境,步步惊心,竟还能得旁人赤诚倾心,世事荒诞至此。
我定了定神,耐着性子继续规劝:“你是乌孙汗子,身负家国血仇,族人皆盼你复仇归乡。你与我不同,我终归要回中原,你该留在西域,为族人谋生路。”
扎赫全然不顾,语气坚定:“那我就陪你一同回中原。”
我脚下猛地一绊,愕然道:“你随我去中原?你的家国、族人、仇怨,尽数不顾了?”
“你去哪,我便去哪。”他答得干脆利落。
我都不知该感动还是心酸:“你怎能为了我,放下家族仇怨呢。”
扎赫面上一片凄然,话锋骤然一转:“我听闻擒你之时,你麾下有一支战斗力竟可匹敌柔然一帐的精锐,那一战柔然折损甚重,围剿商队伤亡之高前所未有,方才勉强将你拿下,此事当真?”
我浑身血液骤然凝固,大漠屠戮景象呈现眼前。
我心底万千纷扰刹那归于死寂,唯有彻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
我抬眼望向暮色沉沉的远空,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堵得发疼,声音带着哽咽道:“待我如父的杜叔,自小伴我长大的阿瑁,还有一众护卫文家商队多年的弟兄,全都殒命在柔然豺狼手里。”
扎赫轻叹:“你手下精锐尚且全军覆没,我一人孤身在此为质,又能拿什么为族人复仇?唯有活着,才有来日翻盘的出路。”
夜风呼啸而过,荒草簌簌作响。
我望着沉沉黑夜,前路茫茫,杀机四伏,我不知道还要过多少险,才能活着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