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拼命宽慰自己,许是夜风幻听,或是草木摩挲的异响,可心底深处的恐慌早已汹涌泛滥。这座荒废多年的宅院,无人值守,更无人居留,断不可能有活人在此歌唱。
细密冷汗顷刻浸透额角,顺着鬓角缓缓滑落,冰得刺骨。双腿骤然酸软脱力,我重重跌坐在石阶之上,指尖僵冷,半步也动弹不得。
“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出入擐郎臂,蹀坐郎膝边……”
细细辨听,竟是女子唱腔。曲调幽怨缠绵,裹着化不开的孤寂悲凉,咬字清晰却音色粗哑,带着一丝诡异的空洞感,不似寻常人声。
我怔怔立在原地,忘了挣扎,忘了奔逃,心底竟生出一丝荒诞之情。这夜半独歌的存在,是否也同我一般,困于异域,身不由己,满腹愁绪无人诉说,只有深夜独吟?
听着听着,恐惧稍稍退去,我心头竟浮起几分荒唐念头:这嗓音粗嘎沙哑,宛若野凫哀啼,若不仔细分辨,几乎听不出是女子之声。
也不知从哪攒来一丝力气,我猛地抬声,顺着那诡异的曲调高声和唱起来。
“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
我拼尽全力拔高声调,用自己的人声盖过那幽幽空空的诡异唱腔。仿佛只要我不停地唱、不停地发声,就能打破这死寂的压迫,逼退暗处潜藏的未知邪祟,驱散周身的恐惧。
夜色诡谲沉沉,荒院内外两音,遥遥相和。我早已失了方寸,忘了饥寒、忘了伤痛、忘了身处禁地危局,只顺着曲调的节拍,抬手、旋身、移步,无意识地翩跹起舞。
所有的委屈、漂泊、惶恐与孤苦,尽数被我融进舞姿里。冷风裹挟夜色掠过,眼前幻境悄然滋生,周遭的阴森寒凉尽数消散。
我仿佛重回中原故里,灯火温柔、阖家安稳,我于庭前轻舞,爹娘端坐堂前,眉眼温和,颔首赞许: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模样。
视线朦胧温热,我又看见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身披春日暖阳,策马向我奔来,声声温柔,唤我:阿月、阿月……。
一曲舞毕,我顺势落下半蹲望月的收势身姿,心神沉溺在短暂的温柔幻境里,久久无法抽离。
“跳完了?”
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骤然在身侧咫尺处响起,毫无预兆,刺破幻境温柔,撞碎满院诡寂。
我全然未曾察觉有人靠近,缓缓直起身,习惯性垂首敛眉,温婉福身,脱口而出:“献丑。”
“倒是有几分胆色。”冷厉的话音落下,一道黑影倏然掠至,裹挟凛冽寒气扑面而来。幻境轰然崩碎,神智刹那归位,抬眼便撞进一双深不见底、寒冽无温的眼眸。
双腿一软,我重重跪倒在冰冷石阶上,唇舌僵硬发颤,慌乱得语无伦次:“俟、大、大人……我、我……”
闾霆周身覆着冷夜霜寒,静静伫立在我面前。唇角微撇,眼底藏着几分玩味的审视,他缓步绕着我踱步两圈。
他每一步落地都轻缓无声,却像重重踩在我的心口。我心跳加剧,浑身颤抖如筛糠,惊惧交加间骤然察觉——方才萦绕庭院的诡异歌声,不知何时,早已悄无声息,湮灭无踪。
他定然在此伫立许久,将我方才失态和唱、翩然起舞的荒唐模样,尽数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