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三章 夜半鬼歌（第1页）

我听罢汗毛倒竖：“大人，万万不可……”

“嗯？”他语调微扬，裹挟着迫人的威压，“莫非，你敢抗命？”

我被洛珠硬拖出房内。

屋外的扎赫听闻我要被罚去暄妍宫整夜长跪，立刻上前为我求情。

闾霆带着嘲弄的声音飘出：“扎赫，你始终看不清自身身份，当真以为自己还是乌孙汗子，而非质子？哦，我险些忘了，乌孙国早已覆灭，你如今连质子都算不上，不过是我柔然的一名奴仆。既然头脑不清醒，托达……”闾霆向屋外厉声道，“……拖出去，重鞭二十，教他分清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多嘴！”

我奋力挣开洛珠的阻拦，踉跄冲进房内跪倒在地：“大人，此事与扎赫无关，求大人饶恕他！”

话音尚未落定，就见闾霆霍然起身，隔空一掌挥来——一股蛮横巨力轰然压在我胸口，我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出房门外。

浑身骨头缝如同碎裂一般，这一日累积下的伤痛早已令知觉麻木，躯体轻飘飘地悬在混沌之中，仿佛不再受我支配。我拼力想要撑起身子，却动弹不得。眼前光影阵阵涣散，腥甜自喉间翻涌而上，止不住剧烈咳嗽，只能阖上双眼，费力地吞吐气息。

“夕月！你怎么样？”扎赫惊呼，“听俟力发的吩咐，我无妨，不必为我求情！”

我听见不远处甲胄摩擦的声响，知道侍卫已经动手拖他了。鞭子破空的锐响传来，每一声都像抽在我心上。扎赫是为了我才挨这顿打，我方才不该忍不住开口为他求情，他何至于此。闾霆是个越是忤逆他越下狠手的人，我们只能毫无怨言地顺从才行。

自责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我淹没。可我死死咬住嘴唇，将对扎赫说的那句“对不起”咽了回去。在闾霆面前，任何软弱都是取死之道，任何情绪都是把柄。

“再加十鞭。”闾霆冷狠的声音穿透寂静传来。

我生怕扎赫再多言语，招来更重责罚，强忍浑身痛楚勉强撑起身子，向着房内低声应下：“我听大人……安排。”

说罢，挣扎起身，踉踉跄跄朝着暄妍宫的方向挪去。

黑夜中，我拖着一身的伤痛，走得跌跌撞撞，每迈出一步，膝盖旧伤便撕裂般疼痛——白日里跪过的石阶早已磨破了裤料，血痂黏在布料上，冷风一灌，刺痛如针扎般钻心。

气力耗尽时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行。到最后再也撑不住，任凭两名看守侍卫推搡呵斥，双腿发软难以站起。他们索性一左一右架起我，半拖半拽向前赶路。

抵达暄妍宫门前，侍卫猛地将我扔落在冰冷地面，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慌慌张张转身逃开。

夜色沉凝，二更天的风最是浸骨。

暄妍宫门前两尊黑石狮静踞暗影之中，残月微光扭曲了它们的轮廓，獠牙森然，利爪紧绷，不像镇宅瑞兽，倒似两头蛰伏待噬的暗影异兽。晚风掠过，石面泛着冷冷青光，看一眼，便叫人后颈发麻。

我在地上僵卧许久，身上万般痛楚才稍稍缓过几分。而后拖着满身磕碰的伤痕，艰难匍匐到石狮之后，蜷坐下来。

想起乳娘从前讲过类似的鬼故事——荒院孤魂、夜半索命。我那时还笑说不怕，如今自己倒真被困在鬼院里了。想起爹娘教我“遇事沉着冷静，方能生出解决的法子”的家训。我苦笑，如今哪还有什么沉着可言。

骨缝之中漫开细碎而刺骨的酸麻钝痛。自晨起吃过一餐，我整日水米未沾，饥寒交织的寒意紧紧裹住四肢百骸，顺着皮肉肌理，一寸寸侵向心口。

在这荒寂无人的废院，长夜漫漫无边，不知自己能否熬过这一夜。

初春的夜风穿林而过，卷动枝叶簌簌作响，院里的荒草也不停摩挲摇晃，发出细碎沙沙声。那动静极轻，却不似风动的规律，反倒像有人踮着脚尖，在庭院深处缓缓游走。

最可怖的是，时不时拂过颈侧的一缕凉意，无风无声，贴肤冰寒，带着不属于夜色的阴冷。四肢的伤痛早已被这诡异的寒意盖过，只剩无边寒凉，死死压在心头。

忽然，一声野猫凄厉的嘶鸣划破死寂。我浑身寒毛瞬间根根倒竖，心脏猛地悬在嗓子眼。分不清是夜风太寒还是惊惧太深，我的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发出细碎清脆的咯咯声，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我一瞬不敢眨眼，死死盯住那扇虚掩的漆黑宫门。门缝漆黑幽深，像一张无声张开的暗口，沉沉吸纳着月色与风声。

我不敢深想，只在心底反复默念：我无意惊扰此地清净，若暗处真有异物作祟，一切恩怨皆找闾霆便是——是他将我弃于此地，我只是无辜受累的过客。

时间一寸寸流逝，周遭始终空空荡荡，唯有风声往复回荡。预想中的诡异变故迟迟未现，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

我深深吸一口气，蜷缩起冰冷的身躯，阖目敛神，强行按捺心底翻涌的惊惧——咬牙撑过这漫漫长夜。

天际一弯残月孤悬，薄云不时漫过月轮，四下光影忽明忽暗，摇曳不定。殿宇残廓、树影、石影层层交织、时而如虬枝盘错、时而恍若伫立的人影、虚实交错、难辨真伪。

昏昏沉沉不知捱过几许时辰，抬眼望天色，约莫已近三更。四下唯有呼啸风声，传闻中的鬼魅，终究未见半分踪迹。

我强撑发麻的躯体缓缓起身，拢紧身上单薄破败的衣衫，忍着浑身撕裂般的痛楚，一步一步挪向宫门廊下避风的角落，只求寻一处稍安之地，熬过这又寒又惧的长夜。

可我才刚攀上两级石阶，耳侧蓦然响起一阵沉闷滞重的“嘎吱”声。

是那老旧木门转轴摩擦的声响，慢得教人窒息，裹着木头腐朽的沉哑，绝不是夜风可以吹动的动静。

我心中猛地收紧，浑身汗毛尽数竖起，猝然抬眼望去。方才还死死闭合的暄妍宫大门，正一点一点、缓缓向内开启一道狭长幽深的缝隙。

下一瞬，一段歌声顺着门缝乘夜风漫溢而出——幽幽遥遥、断断续续，空灵又沙哑，全然不似人间曲调。那声音贴着地面，绕过高耸廊柱，在空寂的荒院之中悠悠回荡。

方才稍稍松懈的神经瞬间绷紧，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