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玛巫师一见我出来,立刻敲击羊皮手鼓,与几名年轻的女子把我围在中间转圈。鼓声合着少女们腰间挂的铜铃泠泠作响。
苍老悠长的柔然祷祝随风钻入耳中:“腾格里在上,耶尔大地为证!漂泊的魂啊,你向何方飘荡?莫在上界星云间迷失,莫在荒原旷野中游荡,莫被夜风裹挟,莫被荒灵掳走。萨兰的月光为你引路,那兰的日光为你照亮归途。归来啊,归来!回到这血肉躯壳之中。挣脱迷雾,循奶香而归,循亲人呼唤而归。腾格里垂怜,将离散之魂交还于此躯!
下一瞬,莎玛巫师含起一口奶酒,对着我周身喷洒,水珠几乎擦着我的脸颊掠过。她双眼骤然上翻,只剩一片惨白眼仁,手里的鼓手加剧,身形蹦跳起伏,口中振振有词:“魂兮归来,莫恋长风。魂兮归来,勿逐寒星。踏过青草,归我帐庭。腾格里护,魂魄安宁。”
我抬眼望向头顶,明晃晃的日头,又低头看向脚下清晰落地的影子,心底一片无奈。
我分明早已神志清明,魂魄归位,好好站在日光之下。
莎玛巫师却不肯罢休,反复喷水、翻眼、摇铃、念咒,一套招魂的仪式,来来回回折腾了四五遍,不肯停歇。
我实在看得疲惫,忍不住开口出声劝阻:“莎玛巫师,我已然醒了,魂魄归体,不必再费力了,你也歇歇吧。”
这话竟格外管用。莎玛瞬间停了所有动作,猛地睁开双眼,一双眸子精光乍现,死死盯着我打量片刻,而后骤然高举双臂,仰头望向天际,尖声高呼:“无上腾格里!谢上苍庇佑,赐此汉人奴婢魂魄归体,死里逃生!”
周遭围观的侍女闻声,纷纷下意识往后退开数步,远远避开我,细碎的议论声清晰地飘进我耳中。
“还好她醒了,被鬼魂摄过魂魄,往后那些脏东西便只会缠她,不会再来寻我们了。”
“可不是嘛,她命是真硬,居然能从阴魂手里活下来……莫不是凭着那张白净好看的脸蛋?”
“呸!汉人皮囊有什么好?个子不如我们高挑,身段不如我们丰盈,不过是皮肤白些罢了,有什么值得艳羡的?”
“可偏偏就是她这副温润模样最招贵人们喜欢……我倒真想也生这般白嫩面皮,说不定就能得俟力发垂青。”
零零碎碎的话语入耳,我瞬间了然——难怪方才洛珠对我态度温和了许多。于她们而言,我成了替众人挡煞的靶子,自然能换得一时片刻的善待。
我懒得理会身后莎玛夸张的唠叨,也无意辩驳婢女们狭隘的揣测,敛好衣襟,抬步朝着闾霆的王殿走去。
前路未卜,心底满是忐忑。我不知道此番前去,等待我的是责罚鞭打,还是又一次被无情丢弃。一想起前日被丢弃在荒宫路边,便周身泛起寒意,浑身筋骨也隐隐泛起钝痛。照这般境遇下去,我怕是等不到逃离柔然、重回中原的那日,便迟早会被闾霆的喜怒无常、或是旁人的刁难磋磨至死。
我刚行至闾霆的房门前,厚重的羊毛门帘骤然被人一把掀开。
走出来一位少女,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红蓝相间的柔然劲装裁得利落飒爽,愈发衬得身姿窈窕。乌黑长发分梳成两条紧实的长辫,辫间串满圆润细碎的珍珠,步履轻动间,珠串摇曳,漾开细碎温润的光泽。额前垂着珍珠璎珞流苏,随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与发间珠辉交相映照。一张脸蛋明艳夺目,盛满少年人的鲜活骄气,恰似盛夏灼灼盛放的艳花,浓烈又夺目。
看到我,她脚步一顿,一双圆亮的眸子定定落在我身上,自上而下,细细将我打量了个透彻。眼底藏着未经世事的天真好奇,又裹着与生俱来的贵气骄矜,清亮的嗓音带着几分肆意锐气,直直问道:“你就是那个被恶鬼摄了魂魄的女奴?”
我垂眸敛尽眼底情绪,心底飞快权衡。能随意出入闾霆的王帐,衣着华贵精致,身后还紧跟着两名垂首侍立的侍女,这般排场,足以见得这少女在柔然地位尊崇。
我如今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卑微女奴,半点不敢造次,只低眉顺眼,轻轻点了点头。
未等我出声应答,少女已然脚步轻快地奔至我身前,抬手攥住我的手腕,指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力道,满眼止不住的亢奋好奇:“快跟我说说,那恶鬼究竟长什么模样?是不是生了三个头、六只手臂,面目狰狞可怖?”
她语速极快,像是憋了许久的疑惑终于有了倾诉之处,连连追问:“大家都说这恶鬼专挑容貌出众的女子下手,前几个丧命的女奴皆是如此,唯独你侥幸活了下来,当真稀奇。”
话音刚落,又倏地松开我的手,抬手抚着自己的脸颊,眉头轻轻蹙起,竟是认认真真地犯起了愁:“我生得这般惹眼,万一那鬼偏偏看中了我,可如何是好?”
我心底一片茫然,又带着几分啼笑皆非。她口中绘声绘色的恶鬼模样,哪里是什么世间邪祟,分明是幼时乳娘为了哄我安分入睡,夜夜念叨的志怪传说罢了。
身侧侍女连忙上前半步,柔声宽慰:“五小主不必多虑,渥都根莎玛早已断言,那鬼魂只会纠缠魂魄被摄之人,不会无故寻上您的。”
可这话反倒扫了少女的兴致,她轻啧一声,满脸惋惜失落:“这般说来,我岂不是没机会亲眼见见恶鬼了?难不成是它瞧不上我的容貌?”
我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世人听闻鬼怪,无一不是惊惧避让、唯恐避之不及,这位柔然尊贵的小主,反倒一门心思想要撞见恶鬼。果然草原大了,当真是什么“虫子”都有。
房内忽然传来闾霆低沉淡漠的嗓音,平淡的语调里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朵朵雅,莫让大可敦久等。
朵朵雅——原来这就是婢女们私下议论的闾霆未婚妻,柔然国相家的五小姐。
朵朵雅闻声,脸上愁云顷刻散尽,眉眼漾开明媚笑意,扬声应道:“我这就去,你等我一道去打猎。”
她说完,侧身凑近我,方才的天真娇纵尽数褪去,眼底转瞬掠过一抹冷厉锋芒,压低声音,字字带着警告:“我警告你,不准对我的闾霆存半分念想,否则,我便向腾格里祈祷,让你的尸骨无人收殓,任由野狼撕扯,魂魄漂泊无归。”
这诅咒可够重的,我始终垂着眉眼,姿态恭顺谦卑,低声应道:“小主放心,奴婢万万不敢。”
不敢是假,伺机取闾霆性命,才是我日夜谨记的执念。
朵朵雅见我姿态温顺,眼底的戾气尽数消散,又恢复了那副娇纵鲜活的模样,还不忘对一旁的洛珠叮嘱:“洛珠,看好庭内的野狐子们,免得她们对我的闾霆动心,等我成了牙庭女主,不会亏待你。”
洛珠立刻双手在胸前施礼道:“奴婢谢过五翁主,定会尽心尽责。”
她直起身,见我还杵在原地,目光仍追着朵朵雅远去的背影,眉头立刻一皱,斥道:“还不速去给俟力发烹茶,看也白看,你永远不会有这么尊贵的身份。”
我心中不屑,抬步踏入房内,抬眼见闾霆负手于窗前,刚才院内的一切应是尽入他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