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十八章 温雅假面（第1页）

“我也这般想……”我下意识应声，瞬息浑身寒毛倒竖，猛地起身死死盯住坟冢，声音发颤，“阿瑁……是你？”

“想来是你哀思过重，哀戚伤身。”

浑厚声响从我身后传来。我骤然回身，十余步开外，一名身着华贵猎装的中年男子立在骏马旁，长弓负于后背，不知静立多久。观其气度装束，是柔然上层贵族。他面相温和，却藏着深不可测的威压。目光充满别样的柔和，我心中戒备稍稍松动，依旧不敢大意。

我屈膝浅浅福身，不愿多做停留，转身便走。

“姑娘，可是中原人？”

我脚步一顿，未发一言，头也不回加快脚步。奔出很远，才敢悄悄回望。高草甸之上，那中年男子被一队骑士簇拥，静静伫立。我心头惴惴不安，唯恐方才所有低语，尽数落入他耳中。

五月十八清晨，闾霆率领托达一众部众早早启程。扎赫策马前行，远远朝我挥手呼喊：“夕月，等我归来！我猎一头银狐，冬日为你缝制裘袍！”

托达扬鞭抽打扎赫坐骑，骏马长嘶猛冲，险些将扎赫掀落马下。

洛珠待我的态度悄然转变。我暗自揣测，许是我闯入凶地遇鬼，既未疯癫也未殒命，令一众侍女心生忌惮。莎玛巫师的谶语，反倒成了一层无形屏障。可监视从未松懈，我行止皆有人尾随，即便去往雪湖汲水，亦是如此。

我心里一清二楚，闾霆生性多疑凉薄，不信任何人。更何况我是中原人，在他眼底，我从来都是大梁潜伏进来的细作。也正因如此，洛珠才日夜盯我，寸步不离，半点缝隙不肯留。

近一月来，我藏起所有心思，安分勤恳、步步谨慎，一点点磨平他们的戒备。可洛珠从未真正放心，依旧时常敲打我：“别痴心妄想逃走，跑出草原还有大漠，逃出大漠还有柔然铁骑，你无论逃到哪里，终究会被抓回来，死无葬身之地。”

她的话残酷却真实，我只能愈发装作死心塌地、甘于蛰伏。可阿古喇托付我的事，日夜萦绕心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最难的是闾霆的卧房，洛珠看管极严，往日打扫必定贴身跟随，短暂离开也把控着范围，我根本无从探查，只能日日如履薄冰，悄悄隐忍。

气温日渐回暖，燕然山顶积雪消融，融水汇成山溪，聚成雪湖。湖水清冽甘甜，汲水煮茶，醇香解乏。

外出近月余的闾霆，今日返程归来。整个驻地牙庭瞬间忙碌起来，人人奔走筹备、各司其职。洛珠扫了一圈众人，转头径直吩咐我：“去雪湖取水，回来给大人烹茶。”

我心头微跳，故作茫然：“就我一个人？”

“都有活要干，没人陪你。”洛珠不耐翻了个白眼，转身便去督导其他人，彻底疏于看管我。

刹那间，我沉寂多日的逃亡念头骤然炸开。这是我唯一、也是最好的机会。

我趁她转身忙碌的空档，飞快闪身入帐，将提前藏好的布包攥紧，悄无声息压在木桶最底部，借着桶壁完美遮掩。随后故意耷拉着眉眼，嘟囔着不情愿的细碎怨言，拖着笨重的勒勒车，慢悠悠朝着雪湖行去，姿态散漫毫无异常。

这一个多月，我看似安分，实则将牙庭到雪湖的每一寸路都刻进了骨头。哪段坡能藏人，哪片林子最深，哪条溪水声最大能盖住脚步声——闭着眼都能走完。

牛肉干是每日从餐食里省下的。洛珠盯我极严，我只能在众人散去后，把分给自己的那份偷偷藏进袖中，再趁夜塞进枕下。头几日挨饿的滋味不好受，可一想到若能活着逃回去，这点苦便算不得什么。

水囊是上月去溪边汲水时，趁洛珠转身驱赶马匹，从库房顺来的。那一刻我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手抖得连绳结都系不紧，却只能强装无事，慢吞吞走回帐中。

布包是用旧衣物一层层缝的。夜里众人睡熟后，我才敢摸出针线，咬断线头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隔壁值守的侍女。针尖扎破指尖是常事，血珠沁出来，我含进嘴里，咸涩的味道混着不敢出声的恐惧，在暗夜里一点点咽下去。

每一件小事都要做得不动声色，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春末的草原，芳草连天，林木繁密，层层叠叠的绿意遮蔽山野，风过草浪翻涌，恰好藏人行踪，是绝佳的逃亡时机。

行至无人的雪湖岸边，我立刻弃车，飞快取出桶底布包——里面是我连日积攒的牛肉干及水囊，是我赌上性命备好的退路。我将包袱紧背肩头，再不犹豫，转身一头扎进山林深处，全力奔逃。

只要翻过眼前群山，我或许就能彻底逃离这座困了我许久的牢笼。

可我刚踉跄翻过一道小坡，身后骤然炸出一声凌厉的喝斥：“站住！”

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浑身血液就如骤然冻结。我终究低估了他们的戒备，洛珠的松懈从不是信任，是引我暴露的圈套。

一旦被擒，唯有死路一条。我别无退路。我咬紧牙关压下狂乱的心跳，拼尽全身力气向密林更深处狂奔。身后的脚步声急促紧随，我跑多快，对方便跟得多快，丝毫无法甩开。

心慌意乱间，脚下被深草死死绊住，身体骤然失重，顺着陡坡狠狠滚落草丛。粗糙的草叶刮破了衣衫，皮肤火辣辣刺痛，我全然不顾，顺势蜷身伏低，死死贴在茂密深草中，屏住所有气息，纹丝不动。

风声簌簌，草浪起伏，声音由远而近。我透过细密草隙紧盯声响出处，不远处的草丛骤然剧烈晃动，兵刃相撞的脆响、沉闷的扑打声交织在一起，短短数息，几声凄厉惨叫骤然炸开，而后天地间瞬间死寂。

周遭静得可怕，只剩风掠草木的沙沙声响，透着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却漫长得像熬过了一个昼夜。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大得仿佛整个草原都能听见，我拼命咬住舌尖，用刺痛压制住咳嗽的冲动。草叶钻进衣领，刮过脖颈，痒得钻心，我却连动一根手指都不敢。

脑海里不受控地闪过洛珠的话“逃走也会被抓回来，死无葬身之地”。我想起闾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阿古喇马鞭柄端挑起我下巴的触感，浑身冷汗涔涔，后背衣衫黏腻地贴在脊梁上。

我甚至不敢确定，方才那些惨叫，是不是意味着追我的人已经死了——还是说，杀了那些黑衣人的“人”，此刻就藏在附近，等着下一个活物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