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珩望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渐渐软下来,重新覆上一层温润如净水濯湖的光。半晌,他语气笃定温柔:“无论我是谁,身份如何,但我绝不会害你。”
这话来得突然,却莫名让人心安。可此人太过神秘,层层面纱笼罩,我终究不敢全然轻信,只低低“嗯”了一声。
“快回去吧。”他语气骤然急促,撑着青石想站起来,肩头伤口却渗出血色,“追杀我的人随时折返,我不能连累你。”
我看着他满身伤痕、脸色惨白,满心担忧:“你伤势过重,难以远行,不如随我回牙庭。你与闾霆相识,养好伤势再离开也不迟。”
“这点伤不足为惧。”他轻轻摇头,细细叮嘱,“往后谨言慎行,切莫再做这般鲁莽冒险之事。”
我乖乖点头,按捺不住心底好奇:“追杀你的是什么人?为何要对你下手?”
我二人并肩往雪湖走去,景珩轻声回道:“此事凶险,你知晓只会徒增祸患。你只需安稳活着,方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
他刻意回避,是不愿外露的秘密。我识趣不再追问。
行至湖边,景珩亲手打满湖水搬上勒勒车,又细心将牛车牵到平坦路面,才驻足停下。我望着他忙碌的身影,一想到要重回那座压抑窒息、步步受限的牢笼,心底便一片寒凉酸涩。
景珩拎起我的包袱,温声道:“这东西我带走,留在你身边终究是隐患。”
他转身欲往山林而去,我心头一动,忽然想起一事,连忙唤住他,一时却又犹豫迟疑。
景珩回头轻笑:“夕月,你有何事但说无妨,只要不是此时助你逃走,我力所能及,必定帮你。”
我定了定神,小心地问道:“你可听说过柔然一枚黑木狼形玉佩?传言极为贵重,手握便能执掌大权。”
他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神色微凝:“你从何处听来?”
“牙庭侍女闲聊所说。”我答道。
景珩缓步走近,眸光亮如星辰,神色郑重:“她们骗了你。此物是柔然国宝‘苍狼月鞮’,并非黑木所制,乃是整块阴山墨玉雕琢而成,通体幽黑透亮,呈苍狼望月之姿,狼眼镶嵌赤铁红石,月夜之下会泛出淡淡银辉。”
他字字清晰,道出关键:“这不是寻常配饰,是柔然印证汗位正统的至宝,等同于大梁传国玉玺,手握它,便握有柔然至高无上的正统权力。”
国宝、玉玺?
我心头巨震,怔立当场。阿古喇分明说此物在闾霆手中,我连忙追问:“若是‘苍狼月鞮’遗失,会动摇柔然汗位吗?”
“自然会。”景珩颔首,“这是柔然世代相传的正统根基,没有它就不是名正言顺的可汗。”说罢他放缓语气,“不过是侍女哄你不懂的戏言,不必当真。”
我恍然气恼,小声嘀咕:“原来她们骗我。”
“你们小女子间,开些玩笑而已,不必在意。”景珩抬眼望向渐沉的暮色,催促道,“天色已晚,入夜后草原凶险,快回去吧。”
我依旧放心不下:“你的伤真的无碍?”
“无妨,奈何不了我。”
他抬眸望我,眼底柔光灼灼,似星子落眸、春日暖阳,让我心头莫名一颤。我慌忙移开目光,驱动勒勒车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他清朗低沉的叮嘱:“今日之事,切勿对人提及,你我从未相见。”
我未曾回头,扬声应答,语气坚定:“唯有天地知晓。”
身后响起他一阵爽朗笑声,透彻清亮。紧接着,黑衣身影掠起,步履坚定,朝着燕然山深处疾驰而去,转瞬便消融在暮色山林之中,无影无踪。
我驻足回望,久久凝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底疑惑丛生。景珩此人,实在太过莫测。权贵面前,他是温雅富商;下人面前,他是赤诚兄长;敌手面前,他是杀伐利落的武者。面面真切,却面面不全,让人始终看不透。
我收回心绪,驱动牛车缓缓返程。行出极远,无意间回头,朦胧暮色里,远处草坡似立着一道清瘦身影,静静凝望我离去的方向。待我定睛细看,只剩芳草连天,空无一人。
赶回驻地时,天色彻底暗沉,牙庭灯火次第亮起,早已过了掌灯时辰。
洛珠早已在外等候,见我归来,立刻快步上前,满脸不耐愠怒,厉声斥责:“取个水耽搁这么久?深夜草原猛兽横行,你是想送死?”
我早备好说辞,立刻垂眸敛神,装作满身狼狈、怯懦委屈的模样,轻声回道:“路上不慎摔了一跤,水洒了大半,只能折返重取,才耽误了时辰。”
洛珠上下打量我,目光扫过我划破的衣衫、磨红的手掌,还有衣摆淡淡的血色——那是为景珩拔箭沾染的痕迹。她只当是我摔伤所致,并未深究,依旧冷哼刻薄:“再晚片刻,我便带人搜山,只当你借机逃走了。”
我心底暗自松了口长气,侥幸逃过一劫。
“真是蠢货。”洛珠满眼鄙夷,句句带着地域偏见,“中原人果然孱弱无用,连取水都做不好。能活着回来,算你命大,没把狼引来。”
我压下心底所有情绪,隐忍不辩,顺势转移话题:“大人快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