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闾霆才返回牙庭。
洛珠奉命解了我的禁足,将可汗的处置一一告知:二人私斗,各罚一片牧场归入王庭;阿古喇禁足于自身牙庭,无可汗诏令不得擅自外出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至少短时间内,我暂得安稳,只需专心提防闾霆即可。
可汗对闾霆的处置却出乎我的意料——将王庭护卫之权交付于他。只是柔然那支百人精锐铁骑,依旧由可汗亲自执掌。我原以为经此一事,闾霆能尽数拿到王庭兵权,看来可汗始终未曾全然信任这位王弟。
洛珠愤愤不平,说阿古喇仅得禁足,实在太轻,本该流放苦寒之地。
我暗自思忖:可汗大抵是为了掩盖苍狼月鞮并不在王庭的实情,不敢重罚阿古喇,唯恐将他逼至绝境,铤而走险。
又听闻,阿古喇在可汗面前咬定我是中原细作,恳请立地处死。幸得闾霆从中斡旋,称我是他的侍茶奴,由他亲自看管,若查实细作身份,自当向可汗交差。
可汗终究没应阿古喇的请求,反倒下令,仍由我继续侍奉闾霆。
我始终想不透——一个卑微如尘的中原女奴,纵有闾霆回护,在这王庭里也不过轻如草芥。可汗竟肯为他三言两语便改了主意——说到底,是他还需仰仗闾霆的刀,替柔然征战。至于我,不过是个翻不出他掌心的弱女,留着,也无甚大碍。
我被传唤给闾霆烹茶。
他方才沐浴完毕,身上萦绕一缕淡淡的中原龙涎香。褪去昨夜杀伐戾气,取而代之的,是慵懒之下沉沉的压迫感。他倚在案后软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煮茶。
“知道为什么留你性命吗?”
我垂着头,心中就如这上下翻滚的茶叶:“奴婢不知。”
“因为你够疯,也够聪明。”闾霆伸出手,指尖轻轻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对上他的眼睛。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摩挲着我的皮肤,有些痒,也有些疼。
“你借我之手,逼得阿古喇失言;又借阿古喇失言,保全自身性命。就连‘潜入可汗王庭’这般说辞,你也敢凭空杜撰。”他低笑,满是危险的欣赏。
我感受着他指尖的力道,知道这是生死的试探。
“奴婢别无选择。”我轻声应答,“若是不说谎,便是一死。赌上谎言,或许尚能赌出,让大人看清阿古喇的心思。”
闾霆眉梢微扬,松开了手。
我手上烹茶动作不停,看着茶叶在水中浮沉舒展:“奴婢要谢谢大人赠与那块玄铁玉佩,又及时出现救我,信任奴婢,按着定下的计划,唱完了这出戏。”
烹好茶,双手捧起,递至他面前。
他接过茶瓯,深深饮下一口,闭目,静静体味茶香。
我略一思索,继续开口:“只是略有遗憾,未能助大人尽数握住兵权,反倒折损一片牧场。”
“有所失去,本就是常态。”他语气清淡,将饮尽的茶瓯推回我面前。我执壶,再次为他添满茶汤。
他端起茶瓯:“便如这盏茶,满则溢,留几分空余,恰好。”
我恭声应答:“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茶盏将触唇畔,闾霆眼中漾开赞许,微微颔首。
“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的贴身侍茶奴,可自由出入我的房间。”他转头,声音清晰传向门外,“托达,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对她无礼。”
望着茶瓯之中翻滚的茶叶,片片缓缓沉落杯底,静静舒展。我心底长长松出一口气。
“奴婢谢大人。”
侍茶奴,算不上什么尊贵名分,却是闾霆亲手给我的一件护身软甲。有他这句命令,在这座牙庭之内,无人敢随意加害于我。可转念一想,阿古喇已与我结下死仇,如影随形的危机,并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