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九月底还穿着短袖在操场上跑八百米,一转眼就到了需要把手缩在袖子里的日子。操场东侧那排杨树从绿变黄又落得精光,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横七竖八地支棱着,像谁拿炭笔在天上画了一堆分叉的线。我穿着帆布鞋踩过落叶的时候能听见咔嚓咔嚓的碎响,鞋底薄,凉气从脚底板往上钻,后跟那块磨薄了的地方尤其冷。
那天中午我路过操场东边的器械区,脚步顿了一下。
单杠上挂着一双手套。黑色的绒线手套,用夹子夹在铁链上,风一吹就在那儿晃晃悠悠地荡。我走过去抬头看了三秒,又低头看了看四周——没人。器械区空荡荡的,单杠旁边那棵歪脖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伸着,像一个等着被挂东西的架子。
我把手伸上去够了一下,没够着。我踮了踮脚,指尖刚碰到手套的边缘,它晃了晃又荡开了。我四下看了一眼,没找到凳子。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找到。我站在单杠底下,风把头发吹到脸上糊住了半只眼睛,我把头发拨开,又踮了一次脚。
「你够不着就喊我。」身后有人说话。
我脚下一滑,差点单膝跪在沙坑里。回头一看,尉迟清站在两米外,手里拿着食堂的餐盘,里面还有一个没咬完的馒头。他显然是从食堂出来顺路经过,嘴里的馒头刚咽下去,下巴还鼓着一点。
「我帮你拿。」他走过来,抬手把夹子摘下来,手套落在他掌心里。他递过来的时候我才看清那双黑色的绒线手套,纯黑,没什么花样,但翻过来内侧缝了一个小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尉迟清。
「给我的?」
「嗯。给你戴。」他顿了顿,「我戴不着,教室有暖气。」
「你什么时候买的?」
「学校门口。十块钱三双。」
「三双?」
「剩下两双在我抽屉里。」他说,「那双红色的程野拿走了。」
我拿着手套,布料柔软,内层有一层薄薄的绒,贴在手心里暖烘烘的。我套了一只试了试,尺码稍微有点大,指尖空出一小截,但戴着还挺舒服。
「谢谢。」我说。
「没事。」他端着餐盘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戴之前先过一遍水。」
「为什么?」
「……怕掉色。」他的耳朵尖又开始红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黑手套。纯黑色的,内衬标签上那两个字圆珠笔写的,被手心的温度稍微洇开了一点。我转了转手腕,手套在手上晃了晃,指尖那空出一小截的地方显得有点笨。我心想,怎么有人的关心这么别扭,又送手套又怕掉色,还提前告诉你:过一遍水再戴。
第二天早上,我戴着他那双手套去了教室。
上午前三节课没什么异常。手套很暖和,虽然稍微大了点,但写字画画的时候手指在里面活动得开,比光着手在凉空气里冻着强多了。林晓阳还夸了一句:「咦,你这手套不错,哪儿买的?」
「门口小摊。」
「黑色的?看着挺暖和。」
我点点头,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摸了摸指尖,手套内层的绒把手指裹得严严实实的,确实暖和。
问题出现在第四节课。
那是一节历史课。老师在讲台上讲戊戌变法,我在底下低头记笔记。写到一半的时候,笔尖忽然滑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手指被手套染蓝了。蓝黑色的染料从手套内侧渗出来,沿着指节染了三根手指,指尖那一块尤其严重,蓝得发亮。我又看了看另一只手,也蓝了。两只手一共十根手指,从指肚到指节全是蓝黑色的,指甲缝里也是。
我把笔放下,两只手伸到眼前看了看。蓝的。十根全是蓝的。
「林晓阳。」我用气声喊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