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生物实验室值日。
我抱着浇花壶蹲在门口那排花坛边上,给刚冒出来的小芽浇水。九月的太阳还是毒,晒得后脖颈发烫,可蹲在花坛旁边被叶子挡着,风一吹倒也凉快。我低头数了数,一共七棵苗,叶子嫩绿嫩绿的,顶着土皮往外拱,像刚睡醒的人从被子里探出脑袋。
「这是什么花?」身后有人问。
我没回头。脚步声是轻的,但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有节奏,一步接一步,不急,跟那天在器械区走过来时的动静一样。
「不知道。」我继续浇水,「老师说秋天开,是什么菊来着,没记住。」
「你连种的什么都不知道就天天浇?」
「反正浇了就会长。管它是什么。」
他走到花坛旁边蹲下来。我没看他,余光瞥见他校服袖子卷到小臂,手伸过去碰了碰那棵小芽的尖,指腹很轻,像怕碰碎了。
「我老家那边有种花,叫格桑花。」他说,「开起来一大片,紫的粉的白的,铺到天边。跟白桦林挨着。秋天白桦林黄的,格桑花紫的。一眼看去,左边黄右边紫。」
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蹲在那儿,侧脸被阳光照得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他说「左边黄右边紫」的时候,我脑子里一下子有了画面。白桦林和格桑花,黄和紫,铺到天边。
「你什么时候回去看?」我问。
「不知道。等放假吧。」
「那拍了照片给我看。」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走廊的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层冷白的光,可他的眼睛是暖的,黑亮亮的,像被水洗过的石子。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了。
「尉迟清。」我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他回头。
「你上次的检讨,写完了吗?」
他脚步顿了一下,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截:「写完了。」
「念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念?」
「指导员忘了。」
「那你今天回去提醒他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三秒,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嘴角压着,想笑又没笑出来,可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在花坛边上又多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回实验室。生物老师赵老师端着茶杯从屋里出来:「上官澈,水浇多了,那花怕涝。」
我低头看了一眼——花坛边上的土都快被我浇成泥了。那七棵小芽泡在水里,颤颤巍巍的,像在抗议。
「……对不起。」
「没事,扶起来就行了。」赵老师喝了一口茶,目光往走廊那边瞟了一眼,「刚才尉迟清来找你了?」
「没,路过。」
「他教室在东边,实验室在西边。路过?」
我把浇花壶放下,没接话。赵老师也没追问,端着茶杯转身进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课桌里多了一张叠好的纸。
纸不是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是那种硬朗的美术纸,边角裁得很齐。我拆开来,里面是用圆珠笔画的一幅画——白桦林。树干从纸面底部往上延伸,细长的,笔直地刺向天空。树干上画了横纹,一道一道的,跟他在美术教室教我的时候画的一样。树与树之间露出一点远天,颜色是淡黄的,他说秋天的时候白桦林叶子就是这种黄。
画的不算好。树与树之间的距离有点歪,有几棵树的横纹画重了,洇出一小块圆珠笔油。可看得出来他画了很久,线条很细,每一条都画得很慢。
我翻到背面,背面没写字。可我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忽然发现最左边那棵树底下,站了一个小人。很小,也就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圆珠笔画的,叉着腰,脸被头发挡住一半。那小人脚上穿的是一双帆布鞋。
我把画塞回桌洞,林晓阳从后面探头过来:「你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