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等春来（第1页）

」

冬天漫长到让人怀疑春天根本不存在。

十二月末的操场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连脚印都留不下。跑道被一层薄薄的霜盖着，从看台望过去白茫茫一片，像谁把整块操场裹进了保鲜膜里。我裹着那件褪了色的校服棉袄，缩着脖子从教室往食堂走。食堂门口的告示牌上贴了新的通知，白纸黑字，被风吹得边角卷起来，哗啦啦响。我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看见上面写着——国防生预备班，寒假集训安排，1月15日至2月10日。

我一脚踩空，差点在台阶上绊了一下。

假期集训。整个寒假。从1月15日到2月10日，正好把春节全部覆盖进去。他之前说过寒假要回东北老家的，他说过白桦林冬天的时候叶子落光了，但树还在，他说过等回去拍了照片给我看。

我站在原地多看了两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风把告示牌的边角吹得翻起来，露出底下的胶水痕。我裹紧棉袄往食堂里走，打了饭坐下来的时候，林晓阳已经端着餐盘坐对面了。

「你刚才在告示牌前面站了好一会儿，看什么呢？」

「国防生寒假集训通知。」

「尉迟清要集训？」

「嗯。」

「所以他不回东北了？」

「嗯。」

林晓阳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了。她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那你等不到他拍的白桦林照片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春天再说。」

「春天白桦林叶子都绿了，就不是黄色的了。」

「绿色也行。」

林晓阳没再追问。她埋头扒饭，我却看着筷子尖上沾的米粒发了会儿呆。他说过东北白桦林秋天的时候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他拍不成了。集训。整个寒假。春假也不行，他大概也没几天假。我把他那句「等我放假回去拍了给你看」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把它压到最底下去了。

那天晚上晚自习结束，我路过操场东侧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器械区空荡荡的，单杠上什么都没挂，雪薄薄地铺了一层在沙坑面上。沙坑边上的字早就被风吹平了，连痕迹都看不出来。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雪面上写了一个字。清的。一笔一划，还是那个写错过横折的字。写完了我站起来，雪面上那个字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笔画清晰，比上次好看多了。我看着那个字，又蹲回去，在旁边写了一个字。澈。清澈的澈。两个并排躺在雪面上，被路灯照着，亮晶晶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水，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我趴在桌上打了个盹。前一天晚上在雪地里蹲太久了，手指冻得发僵，回宿舍搓了半天才暖和过来。林晓阳推了我一下：「澈澈，赵老师让你去生物实验室帮忙搬花盆。」我揉着眼睛站起来，穿上外套往外走。

生物实验室门口那排花坛已经空了。之前那七棵小芽在入冬的时候就枯了，黄褐色的小茎秆立在土里，像一排被遗忘的矮桩子。赵老师说它们没死，根在土底下，来年春天还能长。

我推开实验室的门，暖气片嗡嗡地响，屋里比走廊暖和了一截。赵老师正蹲在墙角翻花盆，头也不回：「上官澈，帮我把那摞空花盆搬到后面去。」「好。」我弯腰去搬，花盆摞了五个，最底下那个有点重，我抱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托住了最上面那个歪掉的花盆。我偏头看了一眼。

尉迟清站在我旁边，另一只手拎着书包，校服拉链拉到领口，鼻尖被外面的冷风冻得有点红。他托住花盆之后没松手：「五个摞一起容易倒，分开搬。」

「你怎么在这儿？」

「帮赵老师搬东西。」

赵老师从墙角探出头来：「尉迟清说下午没事，过来帮个忙。」她看了看我们俩中间那只花盆，「你俩一起搬，别打碎了。」

我们一起把花盆搬到了后面的储藏室。储藏室不大，两个人在里面转身都有点挤。他把花盆放好的时候肩膀蹭到了我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你手怎么了？」他忽然问。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还残留着前一天晚上在雪地里写字冻出来的红痕，指关节那里有点发肿。「没怎么，昨天晚上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冻的。」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塞进我手里。软软的，暖暖的。我低头一看，是一双白色的棉手套。跟之前那双白手套一模一样，叠得整整齐齐，只是这次是新的，标签还在。

「上次那双你洗了没？」

「洗了。」

「干了？」

「……没有。」

「那就是没干。」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是那双旧的。他把它塞进我另一只手里：「这双干了。我帮你烘过了。」我握着两双手套站在储藏室门口，有一秒不知道说什么。

「你什么时候烘的？」「早上起来用暖气片烘的。」「你专门跑一趟就为了送手套？」「不是，我是来帮赵老师搬花盆的。」他顿了顿，「顺便烘了一下手套。」「顺便？」「嗯。」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昨天晚上雪地里那个字，你写对了。」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储藏室了。

我把两双手套攥在手里，新的是暖的，旧的是温的，两双叠在一起。雪地里那个字，我看见他了？

晚上回宿舍，我在日记本里翻开第三页。那张白桦林的画还在，那片压了一年的白桦叶还在，纸条也还在。我在新的一页写了两行字：「他说白桦林冬天落叶，但树还在。春天会再长叶子。我也在等春天来。春天来的时候什么都好了。」

窗外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我合上日记本，把它放进枕头底下。雪天很冷，可手套还是暖的，两双都在枕边。

【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