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白桦林的画（第1页）

晚自习停电之后，我们之间好像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像冬天玻璃窗上那层薄薄的雾气，看得见透不过，可拿手一抹就留一道清晰的印子。从那天晚上开始，他来生物实验室门口的频率明显高了。有时候是路过，有时候是帮赵老师搬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是蹲在花坛边上，看翻好的土什么时候能下种。

赵老师有一次端着茶杯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蹲在花坛旁边的尉迟清，又看了一眼蹲在另一边的我，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花还没种呢，你俩蹲这儿等什么？」

尉迟清站起来：「等土干。」

「土干了就能种？」

「嗯。」

「种什么？」

「向日葵。」

赵老师喝了一口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进屋之前丢了一句：「种向日葵得等到四月中，现在还太冷。你俩别把土蹲实了，到时候翻不动。」

尉迟清应了一声，然后继续蹲着。我也没走。两个人隔着一米多宽的花坛，蹲在春末的太阳底下，看土面上一道一道被耙子搂出来的细纹慢慢变干。风暖了，不像冬天那么硬，带着点土腥气和隔夜雨水的味道。

「你蹲在这儿不冷？」他问。

「不冷，今天出太阳了。」

「你那件棉袄穿了多久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校服棉袄，袖口的布料已经磨得发白了，边缘起了毛球，拉链头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这是高二上学期发的，穿了一年半，确实旧了。

「高三毕业就换了。」

「那还要穿好几个月。」

「嗯。」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我以为他要走了，可他只是换了个方向蹲着，从背光换到面光，侧脸被太阳照得轮廓分明。他蹲在那儿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棵树。一棵白桦树。树干笔直，白色树皮上横纹分明，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照片拍得很近，几乎是仰视的角度，树冠占了画面大半个面积，天空被挤成一小块灰蓝色的碎片。

「集训的时候拍的。」他说，「营区后面有一片，我找了一棵最直的拍。」

我凑近看了看。树干上那些横纹一道一道的，跟他之前在美术教室教我画的时候一模一样。「你专门找了棵最直的？」「嗯。」「你拍了多久？」「找了两天。第一天去的晚了天黑了，第二天中午又去了一趟。」「就为了拍一棵树？」「你说要看白桦林。林子的照片没拍成，先拍一棵给你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屏幕的光把我的脸映出一点淡白色的反光。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存了吗？」他问。「嗯。」「存了就好。」他把手机收回去，继续蹲着看土。

那天晚上林晓阳在宿舍里拆我手机相册，「你最近怎么存了这么多照片？白桦林、向日葵、还有这个——」她翻到那张偷拍照，顿了一下，「这谁拍的？」我伸手去抢，「别看了。」「是不是尉迟清拍的？你蹲在花坛边上的背影？」「你小点声——」「上官澈，他偷拍你？」「……也不算偷拍。」「那就是光明正大拍的？」「拍的时候我不知道。」「那还不叫偷拍？」她把手机还给我，「不过拍得还行，把你拍得挺好看的。」

我把手机锁屏扣在桌子上，可林晓阳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拍得还行。我也觉得还行。那是我蹲在花坛边上浇水的背影，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外套下摆拖在台阶上。不是什么好看的构图，也没什么特别的光影，可那是他拍的。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蹲在走廊另一头，按下快门，把那个瞬间存了下来。

第二天中午我去食堂的路上碰见他了。他端着餐盘从对面过来，旁边跟着程野。程野看见我就喊：「上官澈！听说你——」尉迟清胳膊肘拐了他一下。程野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听说我什么？」我问。

「没什么。」程野笑了一下，「听说你上次英语题写错了。」尉迟清偏头看了他一眼。程野端着餐盘跑了。我和他面对面站在食堂门口的过道里，旁边人来人往的，有人端着汤碗小心地走，有人拿着筷子边走边说话。

「程野刚才想说什么？」

「他什么也不想说。」

「那他怎么看见我就喊？」

尉迟清沉默了一下：「……他跟林晓阳一个班。」我笑了：「林晓阳跟他说了什么？」「不知道。」「你不知道？」「不知道。」他端着餐盘往食堂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她说你字写得好。」「我字写得好？」「嗯。比你写我的名字好。」

他进去了。我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的饭卡差点没捏住。他说我字写得好。比我写他的名字好。他知道我写过他的名字，他知道我写过那个少了横折的错别字。他在沙坑边看我蹲了四十分钟，在晚自习烛火底下看我抄单词。他什么都看见了，然后他说我字写得好。

那天下午我蹲在生物实验室花坛边上，拿了一根树枝在翻好的土面上写字。写的是他的名字。尉迟清。这一次没有写错，没有少横折，没有漏笔画。三年前在沙坑边写错的那个错别字，我练了很久才写对。写到第三遍的时候，身后有人走过来了。我没抬头，但他蹲下来的时候衣料摩擦的声响我认识。他在旁边看了几秒，「这次写对了。」「嗯。」「练了多久？」「……三年前那次之后就开始练了。」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上官澈。」「嗯？」「你写我的名字，比我自己写得好看。」我握着树枝的手停了一下，偏头看他。他蹲在花坛另一边，侧脸被太阳照得暖和，耳朵尖有一点红，但目光没躲。他看着我，又看了一看土面上那个写对的「尉迟清」三个字，那三个字刻在翻好的土里，被太阳晒得边缘微微发干。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说什么。可他什么也没说。他就那么蹲在那儿，跟我隔着翻好的花坛，在四月快要来的风里，蹲了很久。

【第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