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之前」
八月十九号,他走的前一天。
国贸附近一家日料店,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对着CBD的楼群。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桌面映得发白。他坐在我对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我筷子停了一下:「你明天几点走?」「早上六点。」「那到了能用手机吗?」「前两周可能不行。集训期间要上交。」「那之后呢?」「之后每周末能发回来一会儿。」
我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我放下筷子:「那我到时候怎么找你?」「你给我发留言,我看到会给你回消息。」「那要是你收不到呢?」他看着我:「我能收到。」
后来我们去了学校。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怎么来这儿了?」「想再看看。」保安看了一眼,没有拦。操场空荡荡的,看台第三排还在那里。器械区的单杠还立着,铁链在风里微微晃动。花坛里的向日葵已经长到一人高了,花盘沉甸甸地垂着,边缘的花瓣已经开始卷曲。
「向日葵快熟了。」「嗯。熟了之后里面的籽可以吃。」他走过去,伸手碰了碰那棵向日葵的茎秆,指腹沿着茎秆的弧度滑下去,像在告别。「澈澈。」他站在花坛旁边,转身看着我,「你走的时候我不能送你。」「我知道。」他顿了一下:「我怕去送就走不掉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肩膀靠着他的手臂外侧:「那你就别送了。」
「但我给你准备了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白色,叠得整整齐齐,「到了巴黎再打开。」我接过来,纸袋在他的手心放了一会儿,边角折得很平整,拿过来的时候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指尖碰到他的指腹,他没有缩回去。「里面是什么?你现在说也行。」「不行。到了再看。」「万一我路上忍不住拆了呢?」「那你就拆。」「那里面要是碎了怎么办?」「不会碎的。」
那天下午我们在学校待了很久。坐在看台第三排,像第一次他递水给我时坐过的位置。夕阳把整个操场铺成一片暖橘色,看台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站起来的时候朝我伸出了手。我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他没有松开。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偏头看着我:「澈澈。你走的时候——」「嗯。」「在你登机之前,记得看手机」「你发消息给我?」「我不一定能发。你发给我。我收到就行。」
他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脸颊,指腹沿着颧骨划过,停在耳垂边缘。然后他收回手:「上去吧。」「嗯。」我推开车门,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澈澈。」「嗯?」「到了巴黎发信息给我。」「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把那个纸袋放在膝盖上。纸袋封口折得很整齐,我沿着折痕慢慢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叠得方方正正。深灰色的,羊毛混纺,摸上去柔软而厚实。围巾的一角缝着一小块布标签,上面用黑色线绣了两个字母——「C。Q。」,针脚不算细密,每一条线都绣得很用力,像是缝了很多遍才把这两条线对齐。缝线的间距不均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但能看出缝它的人很认真,生怕它散开。
我摸了一下那个绣标,指尖沿着针脚划过去。布标签的边缘被反复折进去又缝住的痕迹,像一个人想了很多次要怎么把这两个字母留在上面。我展开围巾,比在脖子上试了一下——长度刚好,能绕两圈。他大概量过,大概在天冷的时候想象过我围着它的样子。
手机亮了一下。他的消息:「澈澈。围巾洗过一遍了。可以直接戴。」然后是第二条:「登机之前,记得给我发消息。」第三条:「巴黎冬天比我这边暖和,但还是冷。」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围巾叠好,放进了行李箱的侧袋里。
我躺在床上,睡前把围巾从侧袋里拿出来又摸了一遍。毛线柔软,针脚密实。那个绣标还带着新面料特有的微涩感。我握着围巾的一角,没有放下,就那么握在手里睡着了。
【第1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