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挂断之后,屏幕暗下去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窗台上,巴黎的晨光从梧桐枝桠间漏进来,在窗台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梧桐叶还没长出来,去年的枯叶被风卷着翻过窗台又落下去。他那边亮了三秒才黑,我数了的。三秒。我放下手机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大拇指还按在屏幕边缘,像在等他那边再亮起来。
他没有再亮。但对话框里跳出一行字:「澈澈。刚才那句晚安,再说一遍。」
我愣了一下。我已经挂断了,声音应该传不过去了才对。我对着听筒又说了一句:「晚安。」然后打字:「你怎么知道我说了?」他回:「猜的。你每次挂断之后,都会再说一遍。我在这边等你。等你再说一遍。有时候能听到,有时候听不到。但昨天晚上听到了。」
「昨天晚上我声音很小。」
「我听了三遍。」
后来这件事变成了习惯。每周六的视频挂断之后,我会对着黑屏说一句「晚安」。有时候他会回一句,有时候不回。他那边信号不好的时候,我说了他可能听不见。但第二天早上总会有一条消息补过来:「听见了。断之前三秒。」有时候只有两个字:「听见。」没有录音,没有长句。只是「听见」。像在收据上签了个字,证明那条语音确实到达了——隔着八千公里,隔着信号塔和地下电缆,隔着某颗卫星的转发,它到了。
有一次我故意没说话。挂断之后安静地坐着,窗台上的梧桐枝桠在风里晃了一下,我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他发来:「澈澈。昨天你没说晚安。」我回:「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我在那边等了三秒。你没说。」
我对着屏幕看了好几秒:「你每天都等?」他说:「嗯。每天。挂了之后不立刻关,等一下,看你会不会再说点什么。」
「万一我什么都不说呢?」
「那就等你说了再挂。有一次你说了三遍。我就听了三遍。」
窗外的巴黎在慢慢变亮,阳光正从梧桐枝桠间漏进来,落在手机边缘。我拿起来又放下,想了一会儿,把那条「每天」截了图,存进了「澈与清」的相册里。那天中午,林晓阳发来消息:「澈澈,你周六早上八点是不是在跟尉迟清视频?」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回得很快:「因为你周六早上八点开始不回消息,下午三点之前找不到人。我每次想找你,发消息都要等到下午才有回复。语气又轻快又敷衍,像刚打完一场漫长的仗。我猜了一学期了。今天终于确定了。」
我回:「你猜对了。」她又回:「你俩天天聊?不腻?」我想了一下:「不腻。」她发了个「你完了」的表情包。我锁了屏,没有回她,因为我觉得她说的对。
我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尉迟清。你每天等的那三秒,都用来干嘛了?」他回:「想名字。」我说:「想谁的名字?」他说:「你的。澈澈。三秒够念一遍。我念三遍。」
「那你念了多久了?」
「从第一次视频挂断之后开始。你那天说了晚安,我听见了。从那以后每次都在想。」
「那你想了多久?」
「到现在。还没停。」
我抱着手机坐在窗台上,巴黎的晨光正从梧桐枝桠间漏进来。他那边窗台上那棵白桦树苗,又长高了一截。它在长高。他还在窗台前。每天多三秒,四年时间足够把一个人的名字念到不会忘。
【第2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