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碎掉的碗（第1页）

那只碗碎了。

是我自己失手打碎的。那天下午从书架上抽一本书，手肘碰了一下碗沿，它从桌角翻下去，连一声像样的响动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碎在了地板上。白色的碎瓷片溅了一地，大的半掌大小，小的碎成粉末，落在暖气片底下。我蹲在地上，第一反应不是捡起来，是看着那堆碎片愣了一会儿。

那是他第一次来巴黎的时候，在街边的小摊上买的。那个摊子专卖便宜的陶瓷碗，颜色五花八门，他挑了一只最素的，白色，没有任何图案，碗沿有一圈极淡的灰线。卖碗的老太太问他是不是送人，他说是。老太太又问送给谁，他想了想，说：「给我女朋友用的。她总摔东西，买个结实点的。」老太太说这个不够结实，让他加点钱换厚的那款，他说不用，这个就行。他说：「碎了再买。碎了说明她还在用。」我当时不知道他跟老太太说过这句话，他事后也没提，是后来有一次聊天说漏了，我追问才问出来的。

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那些碎瓷片。大的捡了三片，小的捡了七八片，还有几片被弹到了暖气片底下，拿不出来。我跪下去把暖气片下面那几片也捞出来了，手指伸进去的时候被什么锐利的东西划了一下，但我没有停下来。捡到第五片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控制不住的抖，是很轻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三秒，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碎碗的照片。发给他的时候，我在对话框里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碎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什么碎了？」

「那只碗。你第一次来的时候买的。那个白色的小碗，没有任何花纹的那个。」

他没有立刻回。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他发过来：「疼不疼？」

「不是我疼，是它疼。」

他说：「碗不疼。你别捡了，下次来我再买一个。」

我蹲在地上，膝盖硌在碎瓷片上，腿有点麻了：「你在哪儿买的？还记得那个摊子吗？」

「记得。索邦附近，那条巷子口，卖陶瓷碗的老太太。」

「万一她不在了呢？」

「那就去别家买。」

「别家的不一样。」

「那我把她整摊买下来，你挑一个最像的。」

我握着手机蹲在地上，对着听筒说了一句话。发完语音之后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有一道细细的口子，渗着血珠，已经干了一半，黏在皮肤上，边缘有一点翘起来的白皮。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的。可能是捡碎片的时候，可能是伸进暖气片底下捞那几片的时候。我低头看着那道口子，然后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里继续打字：「这个没碎。」我拍了梧桐杯给他看，杯身完好，杯底那行字还在：「等我回北京了，拿它给你倒水喝。」

他回：「你怎么护住的？」

「用手。」

「手疼不疼？」

「不疼。碗碎了才疼。」

他：「你别蹲着了。起来去洗个手。你把那堆碎片扫进簸箕里就好，不用一片一片捡。我下次来的时候，再给你买一只一样的。」

我蹲在那里又看了几秒那堆碎片，然后站起来，把碎瓷片扫进了簸箕里。簸箕底有一层薄薄的白粉，是瓷末。他把碗买了回来，我把它摔碎了。他不在场，没看到它碎。但我拍照片给他看了。他隔着手机说「疼不疼？」，又问「你手划破了没有？」那堆碎片还在垃圾桶里，我还没舍得倒。

Amélie路过宿舍门口，探头看见我蹲在地上，地上还有零星的碎瓷粉：「你摔东西了？」我说：「嗯。」她又问：「你手怎么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那道口子还在渗血。Amélie递了一张纸巾过来：「你那个中国男朋友不在，自己要小心。」我接过来按在伤口上：「他会再买一只的。」Amélie看了看我，用法语说了一句话。我听懂了，大意是：「他已经买了，你才会这样蹲着捡。你没扔，说明他还能再买。」

那天晚上，手机响了一声。不是他，是我妈。我接起来：「妈。」她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晚上吃饭没有？」我说：「吃了。」她说：「你发的那张照片里，是不是摔了什么东西？我看着像是碎了一个碗边。」我低头：「……你怎么看见的？」她说：「那张照片角落里有个碎的碗边，妈看了好几遍。你从小就这样，报喜不报忧。」她沉默了一下：「男朋友买的？」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再追问。过了几秒，她说：「行。妈不问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挂断之后我把那堆碎瓷片从垃圾桶里拿了出来，用报纸包了一层，又包了一层，放进抽屉最里面。那个抽屉里放着一些东西：梧桐杯、两枚军校胸章、一片干枯的白桦叶、一本旧画册和他写给我的第一封信。我把那包碎瓷片也放进去，关上了抽屉。然后我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尉迟清。那只碗我收起来了。你下次来的时候，再买一只一模一样的。买不到的话，我就一直留着那些碎片。」

他回：「好。我记住了。买不到的话，就留着碎片。下次见面的时候，我把它粘起来。碎片还在，就是完整的。」

【第3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