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白桔梗插在床头柜的玻璃杯里,花瓣边缘有一点卷,像被空调风吹了一夜。我出门前又给它添了一次水,花茎底端浸在水里的那截已经泡软了。他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瓶水和一袋面包,看了一眼那束花,没有催我。
从酒店出发往东开了大概一个半小时,路从四车道变成两车道,又从两车道变成一条窄窄的柏油路。路边开始出现大片的树林,白桦、杨树、落叶松混在一起,在午后阳光里投下一片片移动的阴影。他开得不快,偶尔在路边的停车带停下来看一眼手机导航,然后继续往前。
「你最近来过这里吗?」我问。
「来过一次。」
「跟谁?」
「自己。去年秋天。」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想了一下:「在想下次来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人。」
车子在路边停下来的时候,他把引擎熄了。周围安静下来,能听见风吹过树冠的声音,哗啦哗啦的,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我推开车门走下来,脚踩在泥土和落叶上,软绵绵的。他绕到后备箱拿了两瓶水,递给我一瓶,然后朝林子那边偏了一下头:「走吧。」
白桦林的树干是白色的,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树与树之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像一个一个站定了的人。风从林间穿过去,叶子翻动着,发出像潮水一样的声音。我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放慢了,林子比我想象中高,比我想象中安静。他走在我后面,没有跟上,也没有催。我走了大概十几步才停下来,回头看。他还站在林子边。
「你怎么不过来?」
「在看」
「看什么?」
「原来你老家的白桦林长这样。」
我站在林子里,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他弯腰捡起一片落在地上的白桦叶递过来:
「寄给你的那些,都是从这里捡的。」叶片边缘有一点卷曲,但叶脉还很清晰。我接过来看了好一会儿。
「那以后不用寄了,」我说,「我自己来捡。」
我们并肩往林子深处走。落叶在脚底下碎成细小的声响,他的步伐不快,像在走一条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路。我的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偶尔碰到我的手背,又收回去,过一会儿又碰一下。最后他直接把我的手握住了,五指扣进我的指缝里,没有松。
走了一段之后,他在一棵斜着的白桦树旁边停下来。树干歪向一侧,在整片笔直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个人站累了,靠在另一个人身上。
「就是这棵,」
他说,「高中时你说画得像葱。」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帮我拍张照片吧。」
我把手机递给他,然后走到那棵歪斜的白桦旁边,侧身靠着树干,让阳光落在肩膀上。他握着手机没有动,看了我好一会儿,像在想怎么按快门。
「好了没有?」我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