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白桦林（第2页）

他：「还没找到好看的角度。」他举着手机，从不同方向看了又看，才按了一下。拍完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停了两秒，像在看一张他还没看够的照片。

「拍得怎么样？」我问。

他：「还行。」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照片里的我侧身靠着那棵歪斜的白桦，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肩膀上，头发边缘被照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我说：「还行？」他说：「很好看。」他又拍了几张，我换了不同的位置站着，蹲下捡叶子、仰头看树冠、侧身对着镜头笑。他拍得很慢，每按一次之前都要停顿一会儿。

走了一段之后林子变得密了一些，路开始往山坡上倾斜。我的脚步慢下来，踢到一块石头的时候整个人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我的手臂。「累了？」他问。「有一点。」他站到前面的低坡上，背对着我蹲下来。「上来。前面还有一段上坡。我背你。」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底薄，踩在碎石上确实有点硌脚。我趴到他背上。他的背比看起来宽一些，隔着T恤能感觉到肩胛骨的轮廓。他往上托了一下我的腿弯，稳稳地站起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累不累？」我趴在他耳边问。「不累。」他说。「你背过别人吗？」「没有。」「那你为什么背得这么稳？」「因为是你。」

就在他背着我走了大概十几步的时候，从坡上跑下来一个小男孩，大概五六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跑到我们面前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他仰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然后回头喊了一声：「妈妈！你看！那个叔叔背着一个阿姨！」他的声音又脆又响，整片林子都听见了。他妈妈从坡上走下来，看了我们一眼，赶紧把小男孩拉到自己身边：「别瞎说，快走快走。」小男孩被拉着往前走，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说了一句：「妈妈你看那个阿姨的脸——」

我没有接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当着我的面说「那个阿姨的脸」——他大概是想说我脸红，但他说到一半就被他妈妈拉走了。我把脸埋进他后颈里。他的后背微微震了一下，他在笑。

「笑什么？」我闷在他后颈问。

「没笑。你刚才耳朵红了，现在连脖子也红了。」

「你闭嘴。」

「我没说话。」

「……你笑了。」

「没有。」

「你后背在动。」

「那是走路。」

我们走完那段上坡之后他把我放下来。我的脸还在发烫，被初夏的风一吹才慢慢散开。他站在旁边看着我，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刚才那个小孩——」

「别提了。」

「他说的是『脸红』。他只是说了真话。」

「你再说一遍试试。」

他看了我一眼：「你脖子还是红的。」

我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他往后退了一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了几绺。他伸手拨了一下，然后看着我：「等一下回去的路上，如果你还走不动——」我说：「我自己走。」他：「我背你。」我看了他一眼，低头把鞋子里的碎石子倒出来，然后走到他前面去了。他在后面跟上来，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没有再说小孩的事。从白桦林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快黑了，街道上的路灯已经开始亮起来。

那束白桔梗还插在房间的玻璃杯里。我把它从杯子里抽出来，换了新的水，又重新插回去。他靠在门框上看我做完这些事。「下次来的时候，」他说，「它可能已经谢了。」我说：「那就买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