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秋天」
回巴黎的时候,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
Amélie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秋天的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那你暑假过得怎么样?」我想了一下:「挺好的。」她说:「你说话的语气跟走之前不太一样。」我弯腰解开鞋带:「哪里不一样?」她说:「说『挺好的』的时候,嘴角翘着。」
我没有照镜子。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翘着。
大二的课比大一重了一些。课程表排得更满,专业课从上午排到下午,中间只有一小时吃饭。第一周上课的时候,我坐在阶梯教室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外斜着切进来,落在笔记本上。旁边的同学在翻课本,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盯着投影仪上的设计稿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在巴黎。他在沈阳。八千公里。」写完之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划掉了。划了三道。
不是不想承认,是觉得这三个数已经不需要写在纸上了,它们已经长在了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自动跳出来的刻度里。巴黎早上八点,沈阳下午三点。巴黎晚上十点,沈阳凌晨五点。我不用查时差表就能脱口而出,像一个刻进生活缝隙里的坐标。
那天下午下课后我去了学校旁边的面包店,买了一个可颂坐在塞纳河边吃。秋天的塞纳河比夏天安静一些,游船少了,岸边坐着的人也少了。我低头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手。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擦了擦手掏出来。他发来一张照片,窗台上那棵白桦树苗已经比暑假前高了一截,枝干更粗了,新叶在阳光里透着光。旁边有一行字:「它也在长。」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剩一半的可颂,拍了一张发过去:「我这边也在长。」他回:「你长什么了?」我说:「长了点耐心。」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的台灯下翻开速写本,把那个「距离」主题的作业重新翻了出来。红圈还在,线还在,右上角那个点还在。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那条弯弯曲曲的线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八千公里,乘以三,等于两万四千公里。」然后我又在下面补了一句:「但人只能在一个地方。」
我的作品集开始变得不再只有设计图,开始出现一些零散的记录——窗台上的光、梧桐叶落下的角度、一杯放凉了还没喝的茶。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成长。但我的生活里开始同时住着两个人——上课时的我,和他不在旁边的我,已经不打架了。
回到巴黎第三周的时候,我才收到他寄来的信。我拆开的时候先掉出来一片压平的白桦叶,边缘有一点干枯的痕迹,但叶脉清晰。信纸上写了一段话,字迹还是那样,横不平竖不直的:「澈澈。沈阳也开始黄叶了。白桦树苗的叶子在变黄,再过两周应该会落。落完它就要过冬了。我想起你之前说『枯的也是白桦叶』——我没忘。你在巴黎的时候如果看到路边有落叶,也可以捡一片收着。这样我们俩都有对方的叶子。」
我握着信纸,窗外的梧桐树正好落下一片叶子,打着旋飘到我窗台边沿,停住了。我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在摊开的信纸上,用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收到你的信了。叶子我也捡到了。你说得对,两边都有叶子。」我把信纸折好,和那片白桦叶一起夹进了速写本里。
那周跟林晓阳视频,她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我说:「忙。上课,做作业,改方案。偶尔去塞纳河边坐一坐。」她说:「那他呢?」我说:「他也在忙。他在东北训练,我在巴黎上课。我们每天都会发消息,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语音。偶尔写信。」
她趴在镜头里看着我:「你说话的方式变了。」我说:「哪里变了?」她说:「以前你提起他的时候会顿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要说的是不是对的。现在你说的时候不带顿,像在说一件你已经确定好了的事。像说『今天下雨了』一样。『他在东北训练』、『我们每天都会发消息』——你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落定了很久的事。」我握着手机,窗外巴黎的暮色正在变暗,梧桐叶在风里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凑近了一点:「你以前需要确认,现在只是陈述了。这就是区别。」我低头看着桌面上那片白桦叶,边缘微微卷曲,颜色已经从浅黄变成了深褐,像被时间浸泡过。然后我说:「我可能只是习惯了。」她笑了一声:「习惯就是最确定的事了。」
挂断视频之后,我坐在窗台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锁屏壁纸是那张白桦树苗的照片。窗外巴黎的暮色正在变暗,梧桐叶在风里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的笔记本扉页上,画了一条线,从巴黎到沈阳,八千公里,弯弯曲曲的。旁边补了一行新的字:「但人只能在一个地方——所以另一个地方,用信和照片来填。」线还在画。但位置已经确定了。
【第3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