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之前,清水镇的晨雾尚沉。
青石板路浸着彻夜的微凉,街巷寂寂,唯有醉仙楼朱漆闭扉,檐角铜铃垂着薄薄一层夜露,未曾摇响。
镇口墙根下,早候着三条精壮短打汉子。
两人斜倚土墙衔着旱烟,火星明明灭灭,在灰白晨雾里落一点细碎猩红。余下一人垂首整理腰间粗麻绳索,指节骨硬,动作利落,一看便是常年出力、行事干脆的人。
苏青瓷携铁柱挑担至街口时,缠绳的那人抬首看来,抬脚向前半步,稳稳阻在路前。
“可是苏姑娘?”
铁柱肩头扁担微微一沉,指腹下意识攥紧担绳,肩背绷出紧实的弧度。
苏青瓷抬手轻按他臂弯,力道轻浅,却稳稳压住了少年紧绷的戒备。她往前踏出一步,素色布衣沾着晨间微凉的潮气,眉目清定,不卑不亢。
“是我。诸位寻我何事?”
“粮油行周老板遣我们来的。”汉子朝街口偏了偏头,语声直白,“昨日东家在街口看过你的豆腐摊,今日一早命我们来候着。你今日的豆腐,还剩多少?”
晨雾未散,远山含黛。
苏青瓷回眸瞥向肩头沉甸甸的木担,新制的豆腐覆着洁净湿布,温润白净,凝着彻夜磨煮的豆香。
今日一早起灶,一共做了十二板。
她与铁柱先挑六板入城,石头在后头挑着余下六板,步履尚缓,行在半路。
先前与醉仙楼有约,定了三板专供酒楼膳房,余下九板,原是打算沿街散卖、再送几户熟客。
“现下在此六板,后头还有六板未至。”
缠绳汉子闻言,当即从怀中摸出一只粗布钱袋,绳结一解,内里铜光灿灿,枚枚叠放整齐,显然是提前备好的现银。
“六板我们尽数收下。五文一块,现钱当场结清,姑娘点点数目。”
身后铁柱低低抽了口气。
五文一块,价比散户四文的零售价还要高上一文,看似让利,实则绝非好意。
寻常商贩批发,必然压价薄利,从无高价全包的道理。
少年心性直白,只觉对方慷慨。苏青瓷却心底澄澈,一眼看透内里弯弯绕绕。
这不是让利,是锁货。
周德贵不差这几分薄利,他要的是独占货源,是将她这摊独一份的好豆腐,牢牢攥在自己掌心。先高价包圆,断她散客、锁她销路,来日拿捏议价权,便是轻而易举。
她指尖轻拂过担上湿布,语声平静无波:
“六板二十四块,一百二十文。只是今日三板早已许给醉仙楼,立过口头契言,需先行履约。余下三板,可尽数给诸位。后续六板,明日再起供货。”
汉子眉头微蹙,神色掠过一丝不耐,却终究隐忍未发。
“醉仙楼那边,可否延后一日?”
“不可。”苏青瓷答得干脆,“有约在先,一诺千金。酒楼定价八文一块,日日三板,不曾更改。”
这话落定,便是堵死了对方临时全盘垄断的心思。
缠绳汉子与同伴对视一眼,终是收敛了强求之意,将钱袋重新系好。
“那便依你。余下三板归我们,明日再议后续。”
七十二文铜板整整齐齐码在豆腐木桶盖上,沉甸甸的,带着微凉的金属质感。三人收了豆腐,转身便走,步履匆匆,背影转瞬隐入晨雾街巷深处。
铁柱蹲身数钱,反复清点两遍,仍觉疑惑:“姐,他们出价反比散卖高,图什么?”
苏青瓷弯腰将铜钱尽数收入囊中,指尖触到微凉的币面,眼底沉着几分清醒的凉意。
她抬眸望向周德贵众人离去的街口,又侧首看向紧闭的醉仙楼。
二楼窗棂紧闭,青帘垂落,边角却有极细微的起伏晃动。
帘后有人,静窥全程。
“图垄断。”她轻声道,“周德贵是镇上老牌商户,门路广、人脉深。他高价全包,不是为赚这一文两文的差价,是想将我与镇上所有客源彻底隔开。”
“往后镇上大户酒楼、街坊熟客,想要吃一口咱们的豆腐,便只能经他之手。他掌货源、掌定价、掌人脉,咱们便成了只懂做货、无从议价的匠人,任人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