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来得比白微云预想中快得多。
仿佛前一日她还在凝云院的窗下翻那些泛黄的游记,下一瞬便被人按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脂粉匀净的脸,眉心点了一抹朱砂,长发盘成繁复的髻,插满了金玉珠翠。樊姬站在她身后替她理鬓角,眼眶红红的,嘴唇抿了又抿,最后还是没忍住掉了两滴泪。
“小姐……”樊姬吸了吸鼻子,“你嫁过去之后,一定要好好的。”
白微云抬眼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那张脸被胭脂水粉衬得陌生,眉眼间却还是那股藏不住的桀骜。她伸手摸了摸发髻上沉甸甸的金步摇,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樊姬,”她开口,声音被满屋的喜气衬得有些清冷,“你跟不跟我过去?”
樊姬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小姐在哪我就在哪。老夫人已经准了,我陪嫁过去,还伺候小姐。”
白微云看着镜子里樊姬红着眼眶却拼命点头的样子,嘴角弯了一瞬,很快又压了回去。樊姬从小跟她一起长大,从她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跟着伺候了,十几年没离开过半步。她嫁去季家,樊姬跟着过去,她好歹不算孤身一人。
吉时已到。
喜婆推门进来,嗓门洪亮地喊了一嗓子“新娘子该动身了”,樊姬手忙脚乱地替她盖上红盖头。眼前瞬间被一片浓烈的红色淹没,视野缩成脚下窄窄的一方地面,只能看见自己绣着鸳鸯的鞋尖和裙摆上密密的金线滚边。
白微云被两个喜娘搀着往外走,樊姬抱着一应陪嫁物件紧随其后。穿过回廊,穿过前厅,耳畔是嘈杂的贺喜声、鞭炮声、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她看不见路,只靠脚下的触感辨认青石板、门槛、台阶。手心微微沁出了汗,樊姬悄悄从后面递了一方帕子过来,她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镇国公府嫁女,排场自然是大的。花轿从正门抬出去,绕城半圈,一路上吹吹打打,引得满街百姓驻足围观。白微云坐在轿子里,红盖头垂在面前,轿身颠簸得她胃里翻涌,脑袋被那些凤冠珠翠坠得发沉。
季府正门大开,迎亲的队伍一路吹打着到了门前。
白微云被搀下花轿,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了平整的方砖。她听见人群簇拥的声音,听见司仪高声唱礼,听见一片嘈杂中有个温和的女声在吩咐下人添茶——大约是季太傅夫人。
她被引导着跨过火盆,迈过门槛,每一步都踩在绣着“百年好合”的红绸上。四周的喧闹像隔了一层水,嗡嗡地传进耳朵里,却听不真切。
然后她听见司仪高喊:“一拜天地——”
她被人扶着转过身,躬身下拜。红盖头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眼前红色的光影里隐约晃过另一道身影,也穿着大红喜服,身形比她想象中清瘦一些。她没看清,余光只捕捉到一角衣摆。
“二拜高堂——”
又转过身,再拜。
“夫妻对拜——”
对面那个人转过身来,隔着红盖头与她相对而立。白微云低下头,看见对方绣着金线的靴尖离自己不过三尺远。她心想,这就是季疏雨了。那个传闻里体弱多病、温润如玉的季家公子,她今后要与之共度一生的男人。
她没见过他的脸。只在清风阁的门缝里远远瞥过一个侧影、一盏灯下低垂的眉眼、一截月白衣衫罩着的清瘦身形。此刻他站在她对面,近在咫尺,可她眼前蒙着一整片红绸,死活看不清他的模样。
“礼成——送入洞房!”
喜娘们簇拥上来,把她搀扶着往后院走去,樊姬紧跟在身后,手里还抱着白微云常枕的那个旧枕头。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脚下的路从方砖变成了游廊的木地板,又变成了鹅卵石小径,最后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喜娘推开门,一股浓郁的红烛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檀木家具的淡香和床帐上熏过的合欢花香。
白微云被按在床沿坐下,手心里被塞了一柄玉如意。喜娘们叽叽喳喳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陆续退了出去,门扇在身后合拢,咔嗒一声落了闩。
房间里安静下来。
“小姐,我在隔壁耳房,有事你喊我。”樊姬的声音隔着一扇门传进来,带着点犹豫,“你……你一个人,行不行?”
白微云隔着盖头应了一声:“行,你去歇着吧。”
樊姬的脚步这才慢慢远了。
白微云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双手捧着那柄玉如意,红盖头遮着视线,只能看见自己膝盖上繁复的裙褶和金线绣纹。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窗外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听见远远的前院还传来隐约的宴席喧闹。
她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