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微云这一逛,就逛到了午时。
日头升到头顶,街边的摊贩收了早市的货物换上了午间的吃食,卖馄饨的、卖汤饼的、卖糖糕的,各色香味混在一起从街角巷尾飘出来,勾得樊姬肚子咕噜叫了好几声。白微云带着她拐进一条窄巷,在巷口一家面摊上坐下,要了两碗阳春面,汤清面白,漂着几点葱花,热腾腾地端上来。
樊姬捧着碗先喝了口汤,烫得嘶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小姐,咱们真的不回去了?”
“不回。”白微云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他说那话的时候你不是也听见了?‘她们说的也有道理’,连问都没问我一句到底怎么回事,就直接站到外人那边去了。”
“可是……”樊姬犹豫了一下,“公子毕竟才刚娶你进门,也许是不好意思当面驳了下人的面子?说不定他回头会处理的?”
“你替他说话?”白微云抬眼看了她一眼。
樊姬缩了缩脖子:“我没有,我就是觉得……小姐你生气归生气,总不能一直在外面逛着不回去。万一夫人那边问起来……”
“问起来就说我出去熟悉京城风土人情了,堂堂季家少奶奶初来乍到,认认路怎么了?”
樊姬被堵得没话说,只好低头继续吃面。白微云吃了半碗就搁了筷子,托着腮望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春日的正午阳光暖融融的,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看起来是在看街景,但樊姬知道,她心里肯定还在琢磨早上那件事。
但也确实如此。白微云不是气季疏雨不帮她。她是觉得,这个人连问都懒得问一句——他但凡开口说一句“怎么回事”,她都会觉得他至少在意这件事。可他连问都没有,张口就是“她们说得有道理”。那种感觉像你满心委屈地找人诉说,对方听完之后拍了拍你的肩膀说“你别想太多”。比直接吵架还让人憋屈。
她正出神,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白微云习武多年,对目光的感知比寻常人敏锐得多。她不动声色地侧了侧头,余光扫向斜对面的茶棚——棚下坐着一个穿灰衣的男人,面相普通,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正端着粗瓷碗喝茶。可他喝茶的时候,目光并没有落在碗里,而是越过碗沿,往她这边瞟了一眼。
就一眼。很快,很轻,像是无意识的扫视。但白微云捕捉到了。
她没有多看,转回头继续望着街面,嘴角却微微抿了一下。那人的坐姿也落入了她的视线——脊背挺得很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踩在地面上,靴底边缘干净得不像是走了远路。这种坐法,是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习惯。
她假装没看见,继续坐着看街景,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又快速扫了一眼斜对面的茶棚——灰衣人还在那儿,茶碗里的水已经见了底,可他没有续水,也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就那么坐在那儿,偶尔往她这边看一眼。
白微云心里有了数。她把面钱搁在桌上,带着樊姬站起身,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灰衣人果然也起了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白微云在巷子里七拐八绕,忽然停住脚步,转身往街口方向望去——灰衣人还没来得及躲,被她逮了个正着。
“跟了我半个多时辰了,”白微云靠在墙边,双臂抱胸,“谁让你来的?”
灰衣人站在原地,表情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被发现。他拱了拱手:“夫人好眼力。在下是公子的贴身侍卫,姓陆,单名一个九字。”
“季疏雨让你来的?”
陆九点了点头:“公子说夫人出门多时未归,让在下过来看看,若是夫人逛够了便请回府。若是夫人还不想回……”
“若是不想回呢?”
陆九沉默了一下:“公子说,那就让我在暗处跟着,别让夫人出什么事。”
白微云挑了挑眉。她倒是没想到季疏雨会派个人来跟着她,还说了“若是不想回”这种话。这不像那个早上替丫鬟说话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你回去告诉他,”白微云说,“我逛够了自然会回去,让他不用操心。你跟着我反而让我不自在。”
陆九没动:“公子吩咐了,在下不敢违抗。”
“你不怕我告诉他说你冒犯我?”
陆九依旧面不改色:“夫人若是要告状,在下可以陪夫人一起回府,当面跟公子交代。”
白微云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觉得这话堵得有点眼熟——和季疏雨那个不软不硬的性子一个路子。果然是主仆,说话都带同一种味。
“行了行了,”她挥了挥手,“你要跟就跟,别让我看见你。”
“多谢夫人。”陆九拱了拱手,身形一闪,已经没了踪影。白微云心里知道他没走远,只是藏到了她看不见的角落。
接下来整个下午,白微云和樊姬逛了西市的书铺、城南的香料街、东街口的绣庄,绕着京城走了大半圈。樊姬抱着一大堆零碎东西累得直喘,白微云却越走越精神,像是故意要把这一天拉长,拖到天黑了再回去。
日头终于开始西斜了。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一片,像打翻了胭脂盒在水里晕开。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来,一盏接一盏沿着长街蜿蜒铺开,远远望去像一条暖黄色的河流。晚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暮春时节的潮气和草木的清香。樊姬实在走不动了,蹲在路边喘气:“小姐,咱们回吧……我真的走不动了……”
白微云站在街口,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叹了口气。她没有再拖着樊姬继续走,终于调转方向,往季府的方向走去。
回到季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暮色四合,院子里的灯笼全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铺在青石板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廊下空荡荡的,季疏雨不在。
“公子呢?”樊姬放下怀里的东西,问路过的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