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生病（第1页）

后园的路比白微云想象中长。

她从主厅出来的时候以为只是沿着廊下走一圈消消食就回去，没想到季疏雨带着她穿过月洞门之后没有往原路折返，拐进了一条夹在假山和花圃之间的小径。窄窄的一条，仅容两人并肩，脚下是细碎的青石子铺成，踩上去沙沙响。两旁的灌木修剪得齐整，在夜色里泛着沉沉的墨绿光泽。

白微云走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这条路通哪儿？”

“后园西角有一片竹林，竹林旁边有个小亭子。”季疏雨说，“那边安静，一般没人去。”

“你小时候常去？”

“嗯。不想被找到的时候就去那儿躲着。”

白微云想象了一下季疏雨小时候的样子——一个清瘦的小男孩，抱着一卷书躲进竹林旁边的亭子里，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家里人找累了放弃了他才慢悠悠地出来。她侧头看了看现在的季疏雨，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和发顶落了细细碎碎的光斑。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躲起来不想被找到”的小孩完全重叠在一起。

穿过小径果然看到一片竹林，竹竿在夜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泽，风过时整片林子发出细碎绵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竹林旁边确实有一座小亭子，六角飞檐，檐角挂着一盏小风灯，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光线昏黄柔和，刚好照亮亭子里的一方石桌和两张石凳。

白微云在亭子里坐下来，扶着石桌桌面，掌心底下是凉丝丝的石面：“你小时候就躲这儿？”

“躲这儿会被找到。”季疏雨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我一般爬到竹子上去。”

“爬竹子？”

“竹林后面有棵老槐树，枝桠低，踩着竹竿就能攀上去。坐在树杈上，从底下看不见。”

白微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小时候还挺能折腾。”

“折腾不了太久，”季疏雨说，“上次躲了一个时辰才被人发现，弄下来。”

白微云笑出了声：“那你后来还爬吗？”

“爬。但学会了怎么下来。”

白微云觉得这个人身上好像有很多她不知道的碎片——一个会在竹林里爬树躲起来的少年，跟她认识的那个坐在灯下翻书的季疏雨、和她认识的那个戴着白斗笠深夜出没的贺秭，是同一个人。她发现自己好像每次翻开他一片碎片，都会看到一张从前没见过的面孔。

竹林里安静了一会儿，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白微云端着不知什么时候被季疏雨倒的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在意，就那么捧着。她正要开口说什么，回廊方向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不重，但踩在鹅卵石路上沙沙的，一听就是两个人。白微云和季疏雨同时抬头，回廊尽头拐出来两道身影，前面走的是季太傅夫人身边的刘嬷嬷，后面跟着的正是堂姐季明嫣。

刘嬷嬷走到亭子前面停下，先是朝季疏雨行了个礼，又朝白微云点了点头：“公子，太傅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有些事想单独跟您聊聊。”

季疏雨站起身：“母亲说了是什么事吗？”

“没细说，就说让您过去一趟。”刘嬷嬷笑着看了白微云一眼，“少奶奶在园子里稍坐片刻，奴婢让人添壶热茶来。夫人说不会耽搁太久，让您别着急。”

白微云点了点头：“好，没事，我在这儿坐坐就行。”

季疏雨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询问的意味。白微云对他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意思是“你去吧我没事”。季疏雨这才跟着刘嬷嬷走了，脚步不紧不慢的，月白锦袍的衣摆拂过鹅卵石路面，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亭子里安静了下来。风灯里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白微云低头转了转手里那个已经凉透的茶杯，正要把它搁回桌上，听到旁边传来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他小时候也是这样，走路慢悠悠的，看着像什么都不着急。”

白微云抬起头。季明嫣没有跟着刘嬷嬷一起走，她在亭子外面站了一会儿，这会儿才迈步走进来，在方才季疏雨坐过的那张石凳上坐下。她穿了那身鹅黄衫子，夜色里看着比饭桌上更柔和了几分，嘴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白微云手里的茶杯上。

白微云有些意外：“堂姐没跟着去？”

“婶娘叫的是疏雨，又不是我。我跟着去做什么？”季明嫣笑了一下，“我正好也闷了，出来走走，看到你们在这儿就过来了。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白微云把茶杯搁回桌上，“我也是坐着发发呆。”

季明嫣点了点头，目光往竹林那边看了一眼，像是在看什么旧日风景：“他以前常来这片竹林。他跟你说过吗？我嫁出去之前在府里住了十几年，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白微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堂姐说的是小时候的事？”

“从小到大的事。”季明嫣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白微云脸上，语气平和得像在聊天气，“他小时候身体不好，你是知道的吧？”

白微云点了点头。全京城都知道季家公子体弱多病，她嫁给他的时候满耳朵都是这句话。但她跟季疏雨同住了这些日子，看到他翻墙跳窗身法利落，看到他打架时一把折扇对付七个人面不改色，她几乎快把“体弱多病”这四个字给忘了。此刻季明嫣这么一提，她才想起来——那些传闻不是空穴来风。

“他小时候有一年冬天病得很重，”季明嫣的声音低了一些，“烧了好几天不退，大夫来了好几拨，都说没把握。婶娘那几天几乎没合眼，守在床边熬着。后来总算熬过来了，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看着比旁人弱一些，走路走快了就喘，风大一点就咳嗽。”

白微云安静地听着。她想到季疏雨如今的身手，那种利落和从容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如果他小时候真的病成那样，那这一身的本事是后来才下的苦功。她想象不出一个人要从那样孱弱的底子上把自己练到如今这个地步，中间要吃过多少苦。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慢慢就好了。”季明嫣说，“说不好是哪一天开始的，但他不再咳嗽了，走路也不喘了。他开始往外跑，有时候一整天见不到人，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泥，衣服上挂着树枝，婶娘问他去哪儿了他也不说。再后来他就不太待在府里了，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有时候三五天见不着人影。”

季明嫣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白微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白微云说不上来的意味——像是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下面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