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不紧不慢的。
白微云渐渐习惯了身边多一个人睡觉这件事。习惯了他躺下之后呼吸慢慢变均匀的声音,习惯了他早上起来叠被子的动静,习惯了他偶尔半夜起身去倒水喝时轻手轻脚的脚步。她发现两个人同床共枕这件事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别扭——或者说,别扭了几天之后就自然而然变得寻常了,像是那张床一开始就是为两个人准备的。
白天她该去据点去据点,该翻墙翻墙,该跟沈渡呛嘴就呛嘴,晚上回来的时候院子里总是亮着灯的。季疏雨有时在廊下看书,有时在书房里翻卷宗,有时什么也没做,就在院子里站着,像只是出来透口气,顺便等她回来。白微云没说什么,但每次推门看到廊下那盏灯的时候,脚步都会比平时快上半拍。
这天晚饭吃得不晚。天还没完全黑透,暮色将落未落地悬在院墙上方,像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纱帘。樊姬收了碗碟下去洗了,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白微云换了寝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从屋里踱到院子里。初夏的晚风已经带了点暖意,吹在裸露的手腕和脖颈上刚好合适。
季疏雨坐在院中石台旁边。石台上摊着一卷书,旁边搁着一盏小灯,灯芯烧得不太旺,火苗细细的一小簇,在晚风里微微晃着。他坐在石台旁边的石凳上,背靠着桂花树的树干,手里握着那卷书的一角,正低着头在看。暮色和灯光混在一起,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交界处柔和而清晰,眼睫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细细的影子。
白微云走过去在石台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下,靠着石台边缘。她没有急着开口,就那么坐了一会儿,胳膊肘撑着桌面,掌心托着下巴看他。看他低头翻书的样子,看他手指搭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的动作,看他偶尔抬一下眼睫像是看清了一行字又落回去。晚风把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吹下来又吹上去,他像是没有察觉,目光还落在书页上。
白微云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书有那么好看吗?”
季疏雨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书页移到她脸上。那一眼落得很稳,带着一点从专注里刚刚抽出来的余波,像是还没完全从书里的世界走出来,但已经看到了她坐在对面。“好看。”
“书好看还是我好看?”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句话她没想过要说的,不知道怎么就溜出来了,像是没经过脑子直接从喉咙里滚了出来。说完之后她意识到这句话好像比刚才那句更直白了一点,连忙补了一句:“我随便问的,你不用当真。”
她低头把目光移开,假装在注意石台上那盏小灯的灯芯,伸手拨了一下灯座,又收回来。她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翻过去了,季疏雨应该会像平时那样用一句“没法比”或者干脆低头继续看书把这一页带过去。
但季疏雨合上了手里的书。动作不紧不慢的,把书页对齐了搁在石台面上,然后坐直了一点,看着她。那种姿态像是一个人在认真准备回答一道题之前会先坐好的样子。
白微云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她没抬头,但耳朵尖已经开始烫了。
“你好看一点。”他说。
白微云的准备动作停住了。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了“我开玩笑的”这句话。它已经到了嘴边,随时准备滑出来把刚才那句没头没脑的提问盖过去。但季疏雨先说了。那四个字稳稳地落在她耳朵里,语调跟平时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两样,平平的,淡淡的,像是陈述一个不需要验证的事实。
白微云愣在原地。耳边那截没藏好的红从耳朵尖一路蔓延到了耳根。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又抬起来。他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目光也平静,像是确实只是在说实话,没有逗弄,没有打趣,没有那种“我赢了”的得意。
“你……”白微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话全部卡在嗓子里了,一个也出不来。她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才勉强挤出后半句,“你以前跟别人说过这种话吗?”
“没有。”
“那你怎么——”
“怎么什么?”
“怎么说出来的时候脸不红?”白微云问完之后才发现自己问了个更蠢的问题。她的脸肯定已经红得不像样了,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脸颊上那层发烫的温度。她低下头假装整理寝衣袖口,把那截没来得及卷好的边缘一点点翻整齐,翻了三遍才停手。
季疏雨看着她低头翻袖口的动作,目光在她泛红的耳根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实话说的时候不需要脸红。”
白微云想反驳,但她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不知道怎么反驳“实话”这两个字。她总不能说“你说的不是实话”,也不能说“你说的不对”,她甚至不能说他是在哄她——因为他脸上的表情确实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了又张开,最后只是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那你以后别说了,影响我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