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步又说,“明天上午还有一批数据需要来实验室核对,到时候提西亚会叫你。”阿言应了一声,退出了实验室。走廊里提西亚靠着墙站着,看见她出来,欲言又止。阿言从他身边走过去,听见他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你刚才……算了。”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问他“算了”是什么意思。回到资料室已经是中午,桌面上果然又摞了一堆新的病例。她坐下来,拿起最上面那份。来自喀万驿的患者,女,十二岁,症状出现在半年前。她翻过这一页,继续看下一份。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纸页上把那些灰黑色的斑块描述照得格外清晰。她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些病症让她不舒服,而是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梦。那棵树,那个声音。那个声音说,你最近在整理魔鳞病的病例?那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已经发生的事。她把这份病历按日期排好,继续翻下一份。晚上回到房间,她把奥藏山的碎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边。碎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和往常一样凉凉的,光滑的,没有什么变化。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想着今天在实验室里看到的那些罐子——暗色的流动物质,金色纹路一闪就灭。她拿在手里的那次,确实什么都没感觉到。只是凉。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人和人对同样东西的反应本来就不一样,就像有些人晕船有些不晕。但提西亚站在门口看她时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不晕船的人,更像是在看一个应该被定义为“不同”的人。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在意这个。算了。她翻了个身,握紧碎片,闭上眼睛。窗外的虫鸣一浪接一浪,和前天晚上一模一样。梦境铺开的时候,她还是站在那棵树下。那棵树还是那么大,荧光还在枝叶间流淌,金色的雾气还绕在树根之间。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树冠里没有传出声音。今晚没有人和她说话。她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树根纹路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和碎片的颜色很像。她蹲下来摸了摸树根的表面——微热的,和昨天一样,然后站起来,顺着树根往前走。树根分叉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凹陷,里面积了一洼清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她低头看着那洼水,水面映出她自己的脸,然后映出她身后站着的人。一个紫色的人影,站在不远处的树根上,正看着她。不是雾气里的模糊影子,不是她之前梦里一晃而过的背影。是清晰的、近在眼前的——紫色的头发,宽大的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和她在奥藏山梦境里看到的他站在雪山腰一模一样。阿言转过身来。散兵站在几步之外,隔着树根和水洼,隔着树冠落下来的荧光,看着她。他没有说话,阿言也没有开口。树冠上的荧光落在他们之间,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帽檐上,落在水洼里。然后他开口了:“又在乱跑。”语气很淡,没有嘲讽,没有责备,像是陈述一件他已经习惯了的、不觉得意外的事。阿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梦境忽然震荡了一下——不是碎了,是整棵树的荧光同时闪烁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撼动了根基。水面泛起涟漪,把她映在里面的脸震碎了。散兵的身影也在那一刻模糊了一瞬,像是信号中断了一下的投影。然后他重新清晰起来,但她周围的光已经暗下去了。她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外的虫鸣还在。她躺在床上,手还握着碎片,碎片在手心里微微发着热。她低头看着它,发现它泛起青色的光,很淡,但足够让她看清床头放的那几块石头的轮廓。她盯着那片微光看了一会儿,把它塞回枕头底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眼睛。第二天一早,提西亚来敲门。阿言打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文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客气。但他看见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半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博士大人让你上午去实验室核对数据。”他说:“另外,今天下午教令院那边会送一批新罐子过来,比昨天那批数量多——总共二十三罐,都需要归档。”“知道了。”阿言说。提西亚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她:“昨天那七个罐子,你真的什么感觉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