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他要画你的裸体?!?”
破了音的惊叫从电话那头传来,刺得耳膜发疼。他皱着眉,把手机声音调小,往角落靠了靠,这才说道:“……闭嘴,小声点。”
“不是,我小声……先回班等着,我午自习去班里统一讲,诶你,你默写纸重默交了吗?去去去,爬窗台上默,李老师桌子对面,让我看见你,别做小动作……我小声个屁!诶,这不流氓吗?你看不出来?”王禹骂道。
骂了一会儿,王禹那边又忙了起来,传来几声红笔划纸的声音,似乎是学生来交上午的文言文专题。
那文言文专题放假前布置,今天中午才交,王禹自然生气,多说了几句,两人说的话通过手机全传进陈界耳朵里。
陈界放下手机,等对面骂完。
地上落了点儿灰,陈界有些嫌弃。他比较洁癖,民宿的床单、背罩,都要自己套上一次性的,否则总觉得有什么虫子,自己往上一躺,东西便要爬到身上。陈界抽出湿纸巾,擦干净地板,坐了下去。
这间屋子是民宿里的书房,很安静。
从海边离开后,二人又开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没停。奥斯陆到卑尔根,一共八小时车程,兰斯一个人开了下来,说是给陈界当模特的报酬。下了车后,他腰酸背痛,脸上却还是笑着,没有一点疲惫。
陈界怕他太累,想着赶快定个民宿。
这家民宿环境好,一共两层,还有书房,书房靠南是一面落地窗,从窗玻璃往外望,太阳的微光下,雪泛出浅蓝,并不刺眼,一大片雪地连到远方,能看见星星点点的黄色灯光。
估计是许久未住,这家民宿一楼的书架壁、木桌上、假盆栽叶片上,全积了薄薄一层灰,连抽屉里一本《HarrisonsInnereMedizin》(哈里森内科学),封皮上书名的金色压印也塞满了灰。
陈界只会中文英语,看不懂这书名,但想来是屋主落下的,随手动不礼貌,刚准备推回抽屉,听见电话那头,动静小了,估计是学生骂完了,王禹叹了口气道:“你班真难管!”
“难管了?还好吧,你跟他们好好说说,别动不动就把人拎办公室骂,都大了,自尊心强。”陈界毫不在意道。
王禹:“好好说?!我去,那群小崽子是能好好说的!?气死我了,你是不知道,刚刚那个默写,我给了他们半节语文课默,你们班那个谁,撕了张数学练习册交上来!”
“……”
“那张数学练习册……你批的吧好像?选择填空解答一路叉的那页?你当时把人揪出去骂来着,让他们滚你办公室重做,你记得不?”
“你想多了,我才懒得骂谁。”
“真的!那群兔崽子……你让我跟他们好好说?!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王禹一连说了几个“气死我了”,仰头含了一口水,润了润干哑的嗓子。
办公桌放着茶杯,杯壁上结了层茶垢。这杯子王禹买了半年,放着没用。陈界辞职了,班主任这苦差落他头上了,王禹每天骂人骂得嗓子疼:“真的,哥们儿,这群小崽子听不懂人话,还得是你来管,别人骂他两句,他朝你笑两下……我是管不住一点!”
这话一说出口,王禹才反应过来。
有些话、有些事,就让它放在那里,如果没人去提、没人戳破,便仍是祥和一片?比如这句话出口前,王禹可以当作,只是在和一位普通旅游的朋友唠唠日常。
二人安静了许久,还是王禹干巴巴开了口:“我说那什么……虽然我也是刚工作没多久,但是,我朋友多啊!大家其实一起凑凑什么的……”
“你怎么聊着聊着又……”陈界轻轻一笑,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是你的事、这是你的决定,我顶多劝劝你,”王禹“唰”的批了个叉,语气闷闷的,“我就是……我就是心里难受,你就试试呗,就试一下,万一好了呢?你不试那一点希望都没……”
“这个病会反复的,也会有后遗症,难道你觉得我能找到多好的白血病医生,让我规避掉这些问题?”陈界扯了扯嘴角,“你觉得,我有试错成本吗?”
“你说的这些,都是能解决的。病情反复就再治、有后遗症我就照顾你呗……陈界,我说白了,你到底是治不了,还是真不想治?”
“你照顾我?不必了,我还不起。”
“谁要你还了?我说的是问题能解决。但是不管怎样,你开始治了才有希望,不是吗?我认识你十几年了我特么就不想你去死不行吗?”
陈界不想再谈这个问题了。他现在身体没出现太大问题,又不太疼。明明只要不提,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安安稳稳地旅完游去死就行了。
陈界心烦意乱:“我自己活得一团糟,现在要死了还要拖累一圈人?你照顾我?那你自己呢?你自己的工作你自己攒的钱,这些怎么办?”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下来,那些去重默的学生估计走了。王禹笑了一声,说:“所以你看,什么没钱,只不过是你的借口罢了,因为你觉得以前的生活糟……说不定你还觉得,这场病能让你逃离以前的生活,然后剩下几个月时间活得没那么糟呢。”
“我脑子有病吗我那么想?”
“那如果抛开经济的因素,你治不治?”
“……”
“呵呵,你说得对,你脑子真有病。”
王禹声音弱了下去,吸了吸鼻子。带着电音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等声音掩去哽咽,王禹平静了不少:“反正就是,如果,如果你回来了,就跟我说一声吧。”
这回,陈界没再反驳,沉默片刻后憋出了一个“嗯”。
空气有些僵,二人都没再说话,也并未挂电话。陈界拾起那本厚书,把封皮上书名的金色压印擦了擦,低低地说了句:“谢谢。”
而电话那头,只有水流的冲刷声,应该是王禹开着水龙头冲了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