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风起雪飞。
贝阙珠宫绵延如海,其间十二白玉栈道相连,翠羽明珠般融于天地之中。
朱甍碧瓦下,浓重血腥气扑面而来。
有含着怒意的男声呵斥:“此妖作恶多端,烧杀抢掠,蛊惑人心,罪无可恕!”
说完,他便望向端坐主座之人。
少年唇红齿白,眼尾上扬,眉间一抹朱砂游蛇状印记,右耳坠明月珰,平添一点矜贵气,颇有几分顾盼神飞、摇曳生姿的风流。
风流不风流暂且不论,玉照尘只觉浑身一僵,藏在袖摆中的手指微微蜷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周遭人目光有意无意扫来,他强装镇定,伸手接过身旁小厮递来的花茶,一饮而尽。
前几日,凉州附近有狐妖出没,坊间怨声载道,一路诉至仙府玉家。玉家少主亲自出面,费了些力气捉拿此妖。
少主性子乖张,行好事恨不得昭告天下,当即将人提至刑台,扬言要斩首示众。
眼下,刑台中央,妖修已然维持不住人形,竖瞳骤现,肉色耳干绒毛落尽,血迹斑斑,紧贴在头颅上。
血腥混杂着茶香涌入鼻腔肺腑,玉照尘一声不吭,没敢撩起眼皮。
寂静片刻,眼前忽然出现一柄长剑。
剑柄以鎏金为饰,上雕繁复花纹,角落处工工整整刻着“照尘”二字。
方才那道男声近在咫尺,司刑管事弟子单膝跪地,呈上佩剑:“请少主行刑。”
玉照尘脑中如烟花般炸开,一片嗡鸣。
此时此刻,他只想投湖自尽。
毕竟他根本不是什么劳什子少主,他甚至与那要被斩首的狐妖同根同源。
他只是个冒牌货。
这事说来话长。
两个时辰前,他还在山中酣睡,岂料突然间六月大雪,碎琼乱玉纷飞,将整座山都掩埋。等他双目一睁,便来到了话本之中。
故事里,仙家极度仇视妖邪,若有妖修成形,定会受千夫所指,痛剿穷追。
他正是由狐身化为人形,而且他并非夺舍,而是原原本本来到这方天地,取代了仙家少主。
假使身份暴露,必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一尘不染的银色剑身在雪光中冷冽刺目,玉照尘堪堪回神,长袖一拂:“血溅一身,太过晦气——你来。”
弟子觑一眼少主,自以为十分有眼力见,遂朗声吹捧:“少主龙骧虎视,气逾霄汉,斩杀妖邪乃天经地义,弟子不敢逾矩代劳!”
玉照尘:“………”
主座两侧,被迫陪同监斩的一干公子小姐人皆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来。
少主跋扈飞扬,最好虐杀,却偏偏故作矜持,既要一饱眼福,又要全了名声,好似是被逼着杀人,身上就不会背负血债似的。
果不其然,身为监斩的少主沉吟片刻,才接过剑起身,自玉阶而下。
玉照尘下颌绷紧,轮廓锋利,背影如松如鹤,谁也看不出他小腿都在打颤。
定步在狐妖身前时,剑柄已然湿滑到险些握不住。
大雪天里,玉照尘背后衣裳都要被冷汗浸透了。
那妖修就跪坐在他身前,整个人衣不蔽体,全身上下被铁链勒得没有一块完好皮肤,绯色的肉都裸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