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芳心另许（第1页）

圆明园今夏，叶澜依过得脚不沾地。

早年她曾看中一棵树，认定其树来日必将入云，这次回来一看，果然老高的树冠，她才进园子刻上的那道刀痕，现如今抻手都够不到。

每日天不亮，她就趁着凉快去爬那棵树，树冠中心有个极稳固的三叉，斜倚上去，拨开密匝匝的繁叶向外窥望，半园景色尽收眼底，悠然躺卧，凉风习习而过，一直到午后，趁人困倦时才悄溜下来。

要说她没有躲着卫临不见的意思，那万不可能。上回他也不知是喝了酒还是缺了觉，冲过来迎面给她一句重托，她听得瞠目结舌，不明白自己哪有什么要他料理，合门谢客。

那句话她想起一回，心就崴一脚，绊在他身上打转绕不出来，索性躲开不见不想，钻上树顶做猴子。

野树闲云，乐得不动心。

她藏在树上窝着，与一窝乌鸦共分桃杏，和它一家都打好了交情，顺了好多闪着彩光的鸦羽回去。

还有一回，她在树上被打骂声吵醒，听见一小太监被他师父骂个狗血喷头。她挠挠头，将弹弓从腰上取下，捻一颗树籽搭上弓，将那老太监打走。犹嫌不够，她又取下耳环，当石子架在弹弓上，打在那小太监脚边。他惊跳，小心捏起宝贝，金累丝镶绿松石耳环。转着圈四望，找不到人，以为上天垂怜，东南西北各嗑一个头，跪完一圈，赶紧攥着手跑了。

看完戏，她松开枝条，叶片遮断日光，接着睡。

眼前无长物，叶外有清风。此身此心，实难与人同。

午后，蝉都叫不动了，万籁俱寂。她溜下来，落地时脚下无尘，轻灵。要走时，卫临闪身从灌木丛中出来，叶澜依跺一脚，打定主意，回去一定好好教训阿绿，怎么什么都和他说？

卫临鼻尖浮着汗，脸通红，一看就等她很久。怕他中暑晕过去，硬给他灌一口自己带的茶水，又甜又咸。不等他问，叶澜依抢过话头，急说起往年她在圆明园夏天午后常喝的茶水：一罐茶叶倒进一口大瓮里泡着，再加一把冰糖、一个盐块，歇了时，舀一碗一气引尽，哈——暑气稍微散去。

她略略抬手，比了好大一个缸口，卫临还探头向那圈儿里望了眼，好像里头真承有一缸茶水，满满当当，水上漂浮着十七岁叶澜依摇摇欲碎的倒影。

本来暑湿如蒸，见之，一时均不觉。

卫临自此常来为她送凉茶，他又改过了配方，不知又加了多少味药去调，入口凉润柔和，毫不生涩。叶澜依嫌他多事，又许他天天来送。他虽不赞成她每日冒这无谓的险，但又没奈何，唯有勤来。

递茶、送水，再不多一句，之前种种失言失态貌似就这么若无其事的盖过。

可若无其事就无事吗？

某日接了茶水，叶澜依丢一个竹哨在他怀中，“拿着。我宫里走了俩，怕人不够使，你得预备着补缺。”

他翻半个白眼，多嫌弃似的，可手圈定这竹节摩挲不放。

“你吹一声，我听见了，能过去我就去找你，过不去我就让人请你。”

他吹一声。

叶澜依做作讶异，瞪大了眼道：“对不住！我拿错了，这是我的哨子。来，这才是你的。”

趁他不能应对，她信手对换竹哨，跑远了，含住他刚碰过的哨子，短促送一口气。衔哨看他进退失措，手脚不知何处，叶澜依压不住笑，抬头，眯眼看初夏的太阳被薄云捉住，要落雨了。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燃。

一晴方知夏深，入伏后，烁玉流金、浮瓜沈李，盛夏才有的明亮浓烈。

尚有痴心儿女，徒欲留春住，不知芳菲歇去。

迎喜依旧走不出春天，他望着什么都隔着连绵阴雨，昏昏不晴。

卫临并不是当真厌他，见他憔悴到快剩一张皮绷在骨上，前去安抚。叶澜依想跟去，卫临顺手将门一合，将她拦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