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怀安山出来以后,姜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盯着殷长寂把伤养好。
前一天那条蛇临死之前说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怎么想都觉得不踏实。殷长寂自己不肯承认,姜秋却已经默认这人身上确实还压着旧伤,否则凭他的修为,一点蛇毒不至于拖到现在。偏偏这人没什么伤员自觉,从水晶洞出来以后照样走得比谁都快,肩上的衣服重新拢好,连那点渗出来的血都被遮得干干净净,不知道的看一眼,只会觉得昨天被蛇咬的是别人。
姜秋跟在后面忍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你下一步准备去哪儿?”
“随便走走。”殷长寂头也没回,答得相当敷衍。
“随便走个屁,你先找地方治伤。”姜秋几步追上去,视线下意识又往他肩头扫了一眼,“蛇毒虽然弄出来不少,但伤口还在,你自己又有旧伤,别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我好不容易找到个人陪着查身世,还没查明白你先没了,那我前面那些饭不是白给你做了?”
殷长寂终于侧过脸看他,像是从这么长一串话里精准挑出了最不顺耳的部分:“你担心本座,是因为怕饭白做?”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你赶紧治。”姜秋完全没打算顺着他的歪理走,“你不是说自己能处理吗,那就别磨蹭。今天哪儿都不去,先把你自己收拾利索再说。”
殷长寂听完倒真停了下来。
两人正走在一段不算宽的山路上,旁边是半人高的野草,远处还能看见怀安山连绵起伏的山脊。山风从林间吹过去,把姜秋腰间挂着的那块四季晶石撞得轻轻一响。殷长寂低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若不碰本座,本座早好了。”
姜秋愣了一下,随后整张脸都写满了不可置信:“你还赖我?”
“昨日是谁贴在本座肩上吸了半天毒,又是谁非要按着本座不许动,最后抱着本座从暗道一路滚到底?”殷长寂慢悠悠数完,语气甚至听不出多少责怪,更像是在提醒某人回忆自己的丰功伟绩,“本座原本只需要静坐片刻,至少不用重新流两次血。”
姜秋被他说得一阵心虚,可心虚归心虚,嘴上绝对不能输:“我那是关心你!蛇毒都快黑到脖子了,我还能蹲旁边看热闹?再说暗道是我挖的吗,我哪知道按你两下还能把山按开。”
殷长寂眉梢一挑:“所以还是本座的错?”
“没说是你的错。”姜秋憋了半天,最后把手往袖子里一揣,十分有骨气地往旁边退开两步,“行,以后不碰你了,老登真难伺候。以后你摔了、伤了、被蛇咬了都自己处理,我绝对不伸手,省得回头好心没好报,还得让我背锅。”
殷长寂看着两人之间突然多出来的那点距离,神情倒没什么变化,只淡淡提醒:“这话昨日你已经说过一次。”
“昨日那是气话,今天正式生效。”姜秋说得相当认真,甚至又往旁边挪了一点,“从现在开始,保持距离。”
殷长寂没再搭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姜秋真就说到做到。
山路往下有一段坡很陡,他以前多半会顺手抓一下殷长寂袖子,今天硬是自己踩着石头慢慢往下挪;中途过一条窄溪,水面铺着几块被冲得发亮的圆石,他明明已经抬起手准备借力,看见前面那截黑红衣袖以后又硬生生收了回来,自己一脚踩过去,鞋底差点打滑也没吭声。
殷长寂站在对岸看着他好不容易稳住身体:“不是挺能耐?”
姜秋拍了拍衣摆上的水:“少阴阳我,说了不碰就是不碰。你不是嫌我耽误你养伤吗,今天我离你八丈远,保证你恢复得比吃仙丹还快。”
“八丈倒是不必。”殷长寂说完便转身往前走,步子似乎比刚才慢了一点。
姜秋没注意这点,只觉得自己终于占了一回道理,心情都跟着顺了不少。两个人下山以后没再折回青灯镇,而是沿着官道一路往东。白芷留下的几个地点还在袋里躺着,青灯寺这条线虽然扑了个空,至少证明那些旧记录并非完全胡写,接下来只需要再挑一处慢慢找。姜秋对此已经看开不少,身世这种东西急也没用,尤其在自己连小时候究竟见过什么都说不清的情况下,与其天天把脑子拧成结,不如走到哪儿算哪儿。
唯一需要先处理的还是旁边这个伤员。
当天傍晚,两人在一座名叫临河城的地方落脚。这里离怀安山已经有些距离,又正好卡在几条官道交汇处,来往修士不少,城门外停着大大小小的车马,进城以后更是一路都是客栈酒楼。姜秋原本只想找个清静地方住一晚,结果刚踏进城里没多久,就发现这里所有人谈论的几乎都是同一件事。
落星谷。
前几日还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上古秘宝”,如今已经没人再敢挂在嘴边当什么发财机会。茶摊、酒肆、客栈大堂里坐着的修士说起那地方,神情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些刚从附近山域回来的人甚至还带着伤,衣服上的血都没完全洗净。
姜秋和殷长寂找了家看起来生意不错的酒楼,刚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隔壁桌便有人拍着桌子说:“还秘宝呢,现在谁敢进去谁就是不要命!我昨日才从南边回来,几大宗门的人都开始撤了,山口全是抬出来的尸体,听说里面还有更多,根本没人敢去收。”
同桌的人明显不信:“几大宗门也死了很多?”
“他们倒还好,长老带着,跑得也快,发现不对早就撤出来了。真正惨的是那些小宗门和散修,有些人为了抢先一步,故意绕开大宗门往深处钻,现在连尸体在哪儿都不知道。”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接道:“我听说青元门这次进去二十七个人,只回来了六个,宗主那个亲侄子也折里面了。还有一批从北边过来的野修,三十多个人临时结队,活着出来的好像只有两个。”
姜秋刚拿起茶壶的手停了一下。
昨晚他还只知道落星谷里死了很多人,如今真正坐在人堆里听见这些数字,才发现事情比想象中还严重。大宗门家底厚,损失几个弟子固然心疼,却不至于动摇根基;可对那些本来就没多少人的小门派来说,一次进去二三十个,再死掉大半,基本等于直接被削掉了半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