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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鬼的胡宅(第1页)

雨是后半夜下大的。

那人沿着官道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鞋底早被泥水裹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裤脚也湿到了膝盖。他不是本地人,只是跟着商队到附近做生意,白日里为了抄近路与同行的人走散了,本想着顺着这条路再赶十几里,总能遇见村镇或者驿站,没想到天黑以后周围反而越来越荒,先是路边的铺子没了,再后来连住户都少见,走到现在,已经许久没有看见一盏灯。

偏偏雨还越下越大,风卷着水往伞底下灌,他身上的外衣几乎湿透,只能一边低声骂着这鬼天气,一边眯着眼往前看。远处忽然滚过一声闷雷,惨白的电光撕开雨幕,也把前方黑压压的一大片轮廓照了出来。

前面竟然有座宅子。

那人顿时来了精神,踩着泥水快步过去。宅院规模不小,高墙连着门楼,墙后还能看见几重飞檐,只是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头,门前两盏灯笼也没有点。他顾不上这些,先躲到门楼底下喘了口气,抹掉脸上的雨水,借着又一道闪电抬头看了一眼匾额。

胡府。

这么大的宅院,总不至于连个守门的都没有。他收起伞,在门上拍了几下,先是客气地问了一声有没有人,等了半晌不见回应,只好提高声音,说自己是过路的行商,错过了宿头,只想借个地方避雨,天一亮便走。

门里始终没有动静。

他又等了一阵,正想着实在不行就在门楼底下凑合一夜,面前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忽然发出极轻的一声摩擦,缓缓向里面开了一道缝。

那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往门后看,却没有看见开门的人。胡府里面比外面更暗,雨水顺着层层屋檐往下淌,青砖被冲得泛着湿光,从大门到最近的回廊至少还有几十步远,两侧花木长得极茂盛,枝叶被雨压得低垂下来,风一吹便彼此摩擦,发出细细密密的沙响。

“主人家?”

他试探着又叫了一声,依旧无人回应,那扇门却又往里开了些,像是默认了他的请求。

在雨里熬到天亮和进一座看起来有些古怪的宅子避雨之间,他只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重新撑开伞,跨过了胡府的门槛。进去之前,他还特意朝黑漆漆的院子拱了拱手,道了声叨扰,说自己只在外院寻个屋檐,绝不会乱走。

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风雨隔去大半。

三息之后,大门又开了。

门后的青砖路一眼便能望到数十步外的回廊,路上没有人,也没有仓促跑过留下的脚印,只有一把油纸伞倒在门槛内侧,伞面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两下,雨水顺着伞骨不断滴进砖缝。

片刻后,大门重新合上,门外的雨声又淹没了一切。

第二日天亮时,姜秋和殷长寂已经离开了风灵宫所在的那座城。

昨日在云上的那顿茶喝得还算太平,楚怀玉从头到尾都没为难他们,问的不过是些出身、以后打算去哪儿,以及最近修真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事。可姜秋直到走出风灵宫都没真正放松过,那位宫主表面懒散随和,眼睛却毒得很,真要让他碰上一下,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立刻察觉出问题。

这件事不需要殷长寂提醒,姜秋自己也清楚。整个喝茶的过程,他始终和楚怀玉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能作揖绝不靠近,能自己拿的东西也绝不让人递到手边;殷长寂则比他更谨慎,红绳一直控制在一个刚好合适的长度上,偶尔有人从旁经过,他甚至会不动声色地换个位置。楚怀玉多看过他们几眼,却没有追问,喝完茶便让人送他们下山,显然只是对两个古怪的散修有些好奇,还没有好奇到非要查个明白。

出了风灵宫以后,姜秋才觉得自在了不少。他们没有新的目的地,也没有谁给他们指路,仍旧按照从魔界出来时便带在身上的那张地图继续往南。紫色晶石的线索暂时又断了,既然没有明确该往哪里找,姜秋索性挑了一条沿途城镇较多、补给也方便的路线,准备边走边看。

接下来两日难得安稳,白天赶路,晚上有客栈便住客栈,没有就找地方生火。殷长寂依旧没放过他,走路时偶尔一脚、一掌突然招呼过来,姜秋挨打挨得久了,多少也练出了点本能,虽然还远谈不上能还手,至少已经不会像最初那样,被人按到地上以后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第三日下午,两人进了一座规模不大的城。

这里不像风灵宫山下那般修士遍地,进出城门的大多是普通百姓,街上也以米铺、布庄、酒楼和杂货铺居多。城东和城南都很热闹,卖菜的、拉货的、坐在门口晒太阳的随处可见,唯独越往西看,街面便越显冷清,有几条巷子的铺子已经关了很久,门板上落着灰,连门口原本摆摊的位置都空了出来。

姜秋起初没太在意,直到经过一个岔路口时,发现往西的路边竟立着一块新木牌,上面只写着“入夜勿行”几个字,旁边还留着官府贴过封条的痕迹。这条路白日里并没有真正封死,偶尔仍有人进出,只是大多数人到了路口都会下意识绕开,连附近做生意的小贩都离得远了些。

他多看了一眼,也没停下打听。赶了一上午的路,眼下什么怪事都没有吃饭重要,街边正好有家酒楼飘出炖肉的香味,姜秋当即拽着红绳转了进去。

酒楼生意不错,靠窗的位置坐了大半。姜秋点了一盘酱肉、一只烧鸡,又要了汤和刚出锅的饼,小二记到第三样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显然没想到这么小一个人能点这么多。姜秋顺手往殷长寂那边一指,把责任分出去一半,等小二走远才端起茶杯,刚喝了一口,就听见隔壁桌有人提到了城西。

“昨晚那动静又大了,我家隔那么远都听见了,咯吱咯吱响到后半夜。也就是下着雨,不知道的还当是打雷。”

这话一出,附近几桌都有人抬头,显然对他说的地方并不陌生。姜秋没有插嘴,只一边喝茶一边听了几句,很快便从那些零零碎碎的议论里拼出了大概。

城西十余里外有一座胡府,三个月前还是当地数得上的大户,只是名声实在不怎么样。胡家这些年仗着家大业大,强买过别人的田地,也压过不少小商户,家中几个年轻人在外惹出的事情更是数不清,若要认真找仇家,一张纸都未必写得下。因此三个月前胡家一夜之间死了个干净时,城里最初虽然震动,却很少有人往鬼神邪祟上想,更多人都猜是哪家被逼得活不下去,终于回来报了仇。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一个路过此地的外乡商人。那日清晨胡府大门半开,他原本只是觉得奇怪,进去看了一眼,结果在前院和正堂附近看见了几十具尸体,吓得连滚带爬跑出来报信。官府随后封了胡府,也找人进去查过,只是胡家平日结怨实在太多,单是最初排查的仇家便列了一长串,一时根本查不出究竟是谁动的手。

真正让事情开始变得不对,是第二次进去的时候。

尸体没了。

那名外乡商人能清楚说出自己在哪里见过死人,甚至记得正堂门前倒着几个、哪根柱子上溅了大片血,可等官差带人再进去时,整个胡府竟然干干净净。院里没有尸首,屋里没有,井和地窖也翻过一遍,什么都没找到,连商人说过的那些血迹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若只是尸体不见,还能猜是有人趁乱转移了,可几十口人连同满宅子的血一起消失,事情便没那么好解释了。偏偏从那以后,胡府又开始夜夜有动静,最初只是门窗响,后来渐渐变成砖石摩擦、梁木挪动的声音,附近住户隔着很远都能听见。更有人白日从远处看过胡府,发现宅子似乎和记忆里有些不一样,昨日还能从墙外看见的阁楼,过几日再去便被另一重屋檐挡住,一段原本不算长的院墙,也有人咬定比从前长了不少。

可这些到底是真的,还是人被吓久了以后看什么都觉得不对,谁也说不准。官府进去过几次,没找到尸体,也没找到活人,更没发现有人偷偷施工。胡府附近的人却不愿再赌,三个月下来,原本还算热闹的城西外围已经搬空了大半。昨晚又下了一夜的大雨,那边的砖木声却一直没停,反倒比往常响得更厉害,才让今日酒楼里的议论格外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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