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府的大门还在朝他们过来。
姜秋站在荒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两扇漆黑的木门越来越近。整座宅院并不是平平整整地往前挪,而是在不断拆掉后方的墙体、屋舍和回廊,再把砖石梁木重新拼到前面。湿透的泥土被一截截新冒出来的墙基顶开,前面的院墙刚刚立稳,后方拆下来的门窗、石阶和屋檐便紧跟着补上,刚才还隔着老远的门楼不过片刻已经越过了他们原本准备落脚的位置。
姜秋本来还想看看一栋房子究竟能怎么追人,眼见最前面的墙已经快贴到脸上,那点好奇心顿时散得干干净净。他转身一把抱住殷长寂的腰:“老登!赶紧起飞!再不飞真让它吃了!”
殷长寂站在原地没动,垂眼看了一下腰间的两条胳膊。
姜秋催到一半也反应过来了。他现在抱得比什么时候都结实,殷长寂别说起飞,身上连半点法力都剩不下来。他赶紧松手往旁边退开,“飞飞飞,我不碰你了。”
接触断开的瞬间,殷长寂便腾空而起,一道红绸紧跟着从半空甩落。眼下根本没有时间像平时那样将红绸绕好托住他,姜秋只能自己伸手去抓,指尖刚扣紧,整个人便被猛地带离地面,在半空荡出去一大截。
这一拽险些把他的胳膊扯脱臼,姜秋咬牙抓紧,等身体重新荡回来,赶紧把红绸在小臂上多缠了一圈,“你倒是先告诉我一声!”
“墙都到脚下了,还等本座给你数三声?”
姜秋低头看了一眼,刚才两人站过的位置已经被一截新立起来的院墙占住,砖石还在不断往前铺。他立刻闭上嘴,重新把红绸抓紧了些。再慢几息,他大概连大门都不用进,胡府自己就能把他砌进墙里。
到了高处,整座宅院的模样也终于看得清楚了一些。胡府前后至少五进,正院、偏院、花园和回廊全挤在高墙之内,布局却怎么看都有些别扭,西边几排屋舍密得过头,中间反而空着大片地方,有些回廊甚至斜着穿进另一座院墙,像是不同年月修起来的东西被硬生生拼到了一处。昨日七雷山留下的痕迹也很明显,西侧几间屋顶被雷劈塌大半,瓦片焦黑,后院一段院墙缺了一角,几道裂纹一直爬到了墙根。
下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右侧一整段回廊从中间断开,后方偏院的瓦片、横梁、木柱甚至半扇窗户都被拆了下来,一路向前传递,最后重新接到断开的回廊上。原本横在地面的长廊就这么一点点向空中抬起,另一侧院墙也紧跟着裂开,砖石和台阶重新拼接,竟然搭出了一条歪歪斜斜往上延伸的长阶。
姜秋吊在红绸上看得眼皮直跳,“它这是准备给自己修个梯子追上来?”
“脑子不多,办法倒不少。”
“它还有脑子?”
殷长寂避过迎面升起的回廊,随手朝下一压,另一侧横扫过来的石阶从最前端开始崩裂,砖石沿着来路一寸寸炸开,连后面刚拼上来的半面院墙都跟着轰然坍塌,“比你方才抱本座的时候多一点。”
姜秋抬头瞪了他一眼,碍于自己现在还吊在人家红绸上,没继续骂。
碎砖落回宅院以后并没有就此安静,很快又被拖向别处,断掉的横梁也重新移动起来,没多久便接进了另一段正在升高的回廊。姜秋盯着看了一会儿,很快发现这东西根本不在乎外围损毁成什么样,打碎的砖可以继续用,断掉的木头也能换个地方再拼,只要没有伤到真正重要的地方,外围拆多少都没有太大意义。
“你不能一口气全轰了?”
“能。”殷长寂朝远处城池的方向看了一眼,“七雷山今早才走。”
姜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明白了。胡府从原址消失迟早会被人发现,若荒野里再突然冒出一股远远超过金丹的力量,把整座宅院轰得连地基都不剩,他们这一路遮掩身份也算白费了。
可殷长寂接下来并没有带他离开,反而操控红绸缓缓下降。姜秋眼看脚下那两扇大门越来越近,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你往下飞干什么?”
“进去看看。”
“我今天绕了半日,就是为了不进去。”
“现在它自己送上门了。”
姜秋差点被这句话气笑,“谁家送上门是张着大门追人跑?”
殷长寂没再和他争,红绸已经越过门楼。外面的砖石拆了还会重新拼,胡府既然不肯罢休,与其在荒地上陪它耗下去,不如进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控制整座宅院。姜秋也看出他已经决定了,松手跳下去更不现实,只能认命地抓着红绸一起落进前院。
两人落地的瞬间,身后便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两扇木门骤然合拢。外面的风声、砖石碰撞声和荒野里的虫鸣几乎同时被隔断,刚才还恨不得把自己拆成八瓣追人的胡府,里面反而安静得出奇。
殷长寂将红绸收了回去,姜秋活动几下被勒得发僵的手指,先回头看了一眼关死的大门,“它要是一会儿不给开,你负责拆。”
“你什么时候见本座等过门开?”
姜秋觉得也有道理,便没再管那扇门,转身开始打量四周。正堂没有亮灯,两侧回廊一直延伸进更深处,院中青砖湿冷,砖缝里生着薄薄的青苔,墙根几株花木却长得异常茂盛,枝叶层层叠叠挤在一起,几乎遮住了半面墙。这里明明荒废了三个月,花圃里的泥土却比院中其他地方颜色更深,像是常年浸着水,几株灌木也长得比外面野地里的旺盛许多。
姜秋蹲下看了两眼,伸手便想拨开表面的湿土。
“别挖。”殷长寂忽然道。
姜秋的手停在半路,“下面有东西?”
“邪气比旁边重。”
姜秋立刻把手收了回来,目光却在那片深色泥土上多停了一会儿。他看不见殷长寂口中的邪气,只能看见几株长势异常好的花木,根部埋在颜色发黑的泥土里,湿润得与周围格格不入。眼下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胡家灭门才三个月,这片花圃显然不是最近才变成这样。
殷长寂看到的东西则更多。整座宅院里都浮着经年累月积下来的阴邪之气,墙缝、地砖、梁木甚至花圃下面都有,有些地方只是薄薄一层,有些墙体却像被彻底浸透,连砖缝里都压着化不开的黑气。如此重的怨念,普通人被吞进来恐怕撑不了多久,即便是寻常修士,在这里待得久了也难免神智受损。
偏偏这次进来的两个人都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殷长寂的神识根本不是这些东西能够撼动的,姜秋则更加特殊。游走在院中的阴邪之气刚靠近他便自行断开,偶尔有一缕缠上衣角,也会在接触的瞬间散得干干净净。他自己却毫无察觉,只觉得宅子里有些阴冷,经过花圃时还特意往旁边绕了半步,防的是鞋底沾泥。
两人沿着左侧回廊往深处走,本该很快进入第二进院子,可走了一段之后,姜秋便发现原本正对回廊的月洞门不知什么时候偏到了右边。再回头时,来路也和刚才有些不同,两侧墙壁之间的距离似乎窄了不少。还没等他仔细确认,墙根便传来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左边的墙正一点点往里挪,右边紧跟着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