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檐角最后一滴雨水终于坠落。明月高悬,繁星闪烁。
几人打算在丰云城暂歇一宿。
在老嬷嬷走后,院中昏睡的人也逐渐醒了过来。迷茫地问道:“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
不止他们,丰云城众人都忘了一个叫林青的姑娘,就像根本没有见过这个人一样,也不记得早上热闹的绣球选亲一事。
饭桌上,贺舟的筷子在碗中漫无目的地游走,米粒被搅得七零八落。
“怎么了?”宋婉晴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贺舟恍然回神,眼底还凝着未散的迷茫。
谢清欲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箸青菜:“在想什么?魂不守舍的。”
贺舟的嘴唇开合几次,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谢清欲看他张嘴半天蹦不出一个字,想骂他一句有病,但看到他的神色不好也就没这么说,“怎么了?”
贺舟盯着碗中狼藉的米饭,轻声道:“你们说一个活生生的人被遗忘地干干净净会不会难过?”
筷子轻叩碗沿的脆响戛然而止。
贺舟仍旧低着头:“若我死了,是不是也会……”
“我会记得你。”陆萧然率先放下手中的茶盏,瓷盏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望着贺舟:“你不会被遗忘,我会记得你。”
贺舟猛地抬眼,撞进陆萧然盛满认真的眼眸里,心头骤然一颤,愣了许久后,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浅浅的笑,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会。”宋婉晴托腮浅笑,跟着说道:“况且神君寿数绵长,你未免愁得太早了些。”
“你是想到林青了?”沈临开口问道。
见贺舟轻轻点了点头,沈临放下手中碗筷,道:“她没有被忘地干干净净,我们不还记得她吗?还有双生一族的人不也还记得他们的族长吗?”
“你也不必担心往后,神君寿数绵长,也不会轻易就死了。”
贺舟长舒一口气,眉间阴霾渐渐散去。见状,宋婉晴笑着为他添菜:“快吃吧,菜都要凉了。”
皎月攀上檐角,青石板路泛着泠泠水光。
因着下雨,街上的摊贩比上午少了很多,倒是有家酒肆在卖力地吆喝着自家新出的酒水——
“梨——花——酿——!梨——花——酿——!”
“新出的——梨——花——酿——!”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拖得极长。
此时正值三月暮春,正是梨花盛开的好时节。
沈临闻声驻足,眼底闪过一丝恍惚。
当年初见,也是这样的梨花,这样的香气,只是故人一别,便是数载不见。
贺舟还是第一次听闻梨花酿,顿时兴起将几人拉了过去:“老板来一坛梨花酿。”
陆萧然忙阻止住他,对老板说道:“先试一壶。”
老板是个爽快人,立马应了下来:“好嘞!几位里面坐。”
不多时,一壶温好的酒便端了上来。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白瓷杯中,顿时梨香四溢。
酒很好喝,就是有点太甜了,沈临不太喜欢。但两个喜欢吃甜食的人倒是十分喜爱,各自买了一小坛回去。
贺舟边等老板打包,边和他闲聊。
老板找出几根麻绳,将它们绑在一起:“你们几位是外乡人吧?我在这丰云城开了这么多年酒肆,以前从没见过你们。”
贺舟笑着点头,语气随意:“闲来无事,四处游玩罢了。”
老板抬眼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静立着的陆萧然,憨厚道:“那位黑衣服的是你哥哥吧?看你们这般亲近,感情定是极好的。”
贺舟掏钱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僵了片刻,随即恢复如常,淡声道:“他不是我哥哥。”语气平淡,却没再多说,老板也识趣地没有追问,麻利地将两坛梨花酿包好,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