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进门时,屋里正热闹。老宋在厨房照看灶火,师弟师妹们东奔西跑地找杯子、摆桌椅,时不时压低声音议论几句客厅斜角沙发上的年轻客人。
在老宋找东西是个困难事儿。本来空间也不小,进门左手是餐厨区,往里走是书房兼会客厅,卧室分列两侧,客厅直通阳台。只是这空间早被夫妇俩的书籍、藏品与杂物填满:书架上塞满经典著作、学术专著与绝版旧书,攒了数年的期刊、论文集、老报纸和文稿堆到顶;各地收集的物件散落各处,老地图与友人合影不规则地钉在墙上;桌面只剩老式电脑和笔记本的立足之地,其余全让给了成堆的打印稿和教学杂物。
就在这堆满物品的客厅一角,我见到了他。
他年纪不大,或许比萨尔稍长几岁。侧身坐着,肩线利落,长发半拢脑后,碎发垂颈。衣着极简,黑色毛衣配炭灰色西裤,短靴衬得双腿修长,手搭在书页上垂眸翻看,看得入神,丝毫没察觉我的靠近。直到老宋一声招呼将我拽回神,他才抬起头,视线直切过来。四目相接的瞬间,有一闪而过的惊诧。
我们应该并不认识。
“这是陈岸,《黄河之声》的主笔。”老宋介绍道。
我顺势看向茶几。前两天刚交的论文、几本卷边的《黄河之声》样刊,在他身前错叠摊开。其实,《黄河之声》不过是宋老师操办的校内小刊物,登些散文、评论与小诗,小范围传阅,平日多是我约稿排版,缺稿时自己补两篇,实在算不上什么。被他这样郑重一提,我羞得恨不得钻进沙发缝里。
“这是周寻,说起来还算是我学弟。你如果要做文化影像项目,等下可以找他聊聊。”
“陈岸同学,你好。”
握手的瞬间,我才看清这张脸。冷冽的下颌线棱角,柔和的颧骨,在同一张脸上形成微妙反差。他的声音太过低沉平和,让我一时分神,竟没有觉察到他微凉的手指摸起来,像雪落树间。老宋往来的朋友多是学界中人,多少都带些书卷气,他的气质却截然不同,像雪后初晴的风,凉薄里藏着几分温和,捉摸不透。
我正斟酌着该用怎样的措辞搭话才妥当,他先一步开了口:“可以递个苹果吗?”
我乖乖拿起茶几上的苹果,选了个漂亮的递给他。不知为何,他正饶有趣味地看着我。我耳根一热,收回手,再抬眼,依旧撞进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他眉梢微动,眼里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我却没感到冒犯。我想我应该说点什么,双唇却像撬不开的蚌。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局促,重新拿起桌上的刊物,笑眼盈盈,“倒是很会写,没想到真人比我想的腼腆。”他说得好像我是个羞答答的小姑娘。想辩驳,但我的行为又的确如此。
饭前收拾时,我一搭没一搭应着师弟师妹的问题。他仍在沙发上翻书,拿给他的苹果被搁在一旁。师母秦丽带着甜甜进门时,餐桌已布置妥当,屋里零零散散站着人。甜甜是老宋家的二女儿,只有四五岁,老宋他们对她宠爱非常。甜甜也是个爱热闹的小孩,进门就笑。我走到客厅角落的玩具马旁,拍了拍马背跨步坐上去,等玩具马被压得往后仰了仰,甜甜便迅速跑过来坐下。我护着她,一蹬脚,摇到师母喊甜甜换衣服。
郎玖和师弟师妹们打趣,“你们师兄哄小孩可有一套。”
锅开了,热气腾腾地冒起来。
几个年纪小一点的学生显得十分兴奋,七嘴八舌地议论。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一大桌子人,我才静下心来继续细看那个年轻男人漂亮的脸。
靠近了看,他的头发遮住些许眉宇,浓眉斜挑。桃花眼生得好看,眼尾微微上翘,眼神却总是漫不经心,像蒙着一层薄雪。我承认,那双眼睛里必定藏了什么深不可测的力量,不然,为什么我无法控制地想靠近他。
不敢正眼直视餐桌对面的人,只能在假装和身边人搭话时用余光看过去。他的脸部骨骼感偏硬,看着冷漠,浑身又透着一股慵懒。他的右手食指内侧有一点淡黄色的茧,夹菜时,拇指会无意识地摩擦那处,几乎不易察觉,像一种本能的习惯。手腕上的深褐色手串在衣袖间若隐若现,看得出,主人时常把玩。
“周寻什么时候到的金城?”师母笑着跟周寻打招呼。老宋也接上话:“我还没来得及问你,酒店定哪里了?早点说,就在家附近最好。”
他正夹菜,放了筷子,一一回应他俩关切的问询:“开了半天车,昨天下午才到,太晚就没来打扰。助理定了酒店,距离也不远。我开车,去哪里都方便。”
“正说呢,你来得刚好,再晚一天都得堵路上。听老宋说,你上个月还在北京忙,给剧团拍照?”
“是,刚忙完。最近空出一段时间,来透透气。”
老宋打趣说:“你是想念西北的这口肉和这口酒了。”
“不止,我还想吹西北风了。”
“唉,时间过得真快。”老宋抿了口酒,突然叹气,“上次见你,你还跟在维森身后,现在已经独当一面了。这次回国也有的忙了吧。得空,也来给我这帮学生们开个讲座怎么样。”
郎玖趁他们交谈的空档,侧身在我耳边飞快低语:“维森老师是周老师的恩师,好像是老宋的朋友,也是个很有名的纪实摄影师。老宋年轻时候不是留过学嘛,他当时的老师,后来也在行业内带过周老师。老宋说,虽然没有学术师承,但艺术上是有的,所以周老师也算是咱们师叔吧。总之一句,这些人都认识。维森老师当时开讲座你正好在做田野,就是你在县上发烧那年,你还记得吧,所以才错过了没见上。”
老宋给自己倒满酒,说:“维森走了两年了吧。最后一次我见他,你知道他怎么说?他说,周寻的名字未来一定会盖过他,你果然没让他失望。有空,多来西北看看。你来,酒肉一定管够!”
“回国前我去看师母她们了。其实这次出来不只是为自己,也帮朋友的杂志拍些西北风光。”
“周老师这次拍到什么有意思的照片了?”“周老师一般拍摄什么类型的照片啊?”几个师弟师妹的好奇心被勾起来,追着问。老宋也由着他们向他的这位年轻朋友发问。我便饶有兴趣地听他解答问题,讲述途中插曲。
“照片再好,也只是瞬间的切片。当然,也时常会有人说摄影师容易走上猎奇的道路。你说呢,陈岸同学?”他突然向我抛来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