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
【1】
腊月二十六,家门口。扫了一眼门口张贴的对联:“岁岁常相见,年年皆欢喜。”怎么看都是陈石雷的笔迹。
陈石雷,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年轻时清俊帅气,如今岁月沉淀下来,反倒更显周正耐看。他说话语速不快,声音偏低沉,在单位里向来稳重得体、滴水不漏、讲原则,同事常夸他。他常常独自开一盏灯,读书、写诗、写散文。家中一整面墙顶天立地做了书柜,线装书、旧杂志、多年的剪报整整齐齐码着。
托他的福,我自上学开始有幸读了一些书,也知道一本书要经过什么流程才能来到读者手里,知道编辑部的门往哪儿开,也知道“小有名气”能让人怎样的神气。在邻居嘴里,他是个好男人:脾气好,顾家,极有礼貌,谁家有小事都愿意搭把手。
年轻时,他娶了我的母亲张素雪。
我的母亲在当地中学教书,向来严厉、要强,书教得扎实,人也一身正气,往讲台前一站,不怒自威。学生既怕她又服她。分班时,家长们都想把孩子送到她教的班。她比陈石雷小一岁,两人经朋友介绍相识。他会写诗,会讲书,会说温柔的情话,会在路灯下慢慢送她回家,给她写长长的信。她在少女时代就尝到了恋人带来的甜蜜并决定往后要日日夜夜沉溺在这样的浪漫里。
一个温和儒雅,一个明朗利落。学识、工作、相貌、人品,再找不出这么般配的人了。一对璧人,几十年如一日的和睦,是所有人嘴里的模范夫妻。
街坊邻居的夸赞,小伙伴的羡慕,构成了我的整个少年时代。
已经很多年没在腊月二十六之前回过家了。
揽了揽沉重的背包,开了门,还是熟悉的味道。冰箱低沉的运行声微微作响,暖气充足得让人发昏。厨房里的陈石雷还系着一条用了多年的碎花围裙。电视柜前的花瓶像是少了一只,一缸鱼倒是游得快活。母亲从客厅探出头,仍是素色簪子挽发,见我,惊喜非常。
“不是说明天回来?你早说我让你爸去接你了。”
“本来是有点事情要忙,提前结束,我看刚好有票,就改签了。”
我脱了外套,想尽快适应屋内的温度。母亲临时下楼买了些菜,无论如何要补齐四菜一汤。父亲做饭时,她照例询问我在金城的生活,问题具体而琐碎:现在还在乡下吗,导师最近身体如何,租的房子住着还行吗云云。陈石雷偶尔插话,话题更宏观些:学术动态,行业前景,未来规划。
饭间,她突然问起工作:“你王阿姨上次提的那个岗位,省社科院的,我托人又问了问,过了年就能安排面试。我儿子这么优秀,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实在不知怎样回答,又深知必有这样一天,还是把决定告诉了她。她的脸迅速冷了下去,震惊的神色迅疾被一种强烈的不解和恼怒取代。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餐桌上。
问题连珠炮般砸来,容不得我细说:“什么时候的事?跟谁签的?什么学校?待遇呢?编制呢?那边离这里两千多公里你知不知道?气候饮食都不一样,你一个人跑去干什么?”话说着,声音陡然升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陈岸,你是不是太天真了?那么远的地方,家里一点都照应不到,你万一有点什么事,我们怎么办?”
“妈,我已经二十八了。”
“二十八?几十八在我眼里不都是个小孩!我明确告诉你,我不同意!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跟家里商量?为什么不听我们的意见?省里那么多好学校,好单位,离家近,熟人多,跑那么远干什么?你真是翅膀硬了,谁教你的瞒着我们做决定。岸岸,你到底怎么了?从小到大你不是一向最听话的吗?你要留在金城继续读书,我们也答应了,好不容易盼着你能回来了。怎么突然不听话了,岸岸?家里捆着你了?绑着你了?我问你,你是真不管我们死活了是吗。”
她急促地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圈泛红。我曾无数次预演今天的情形,只是真的看着她因激动而发抖的手,看着她眼里闪烁的愤怒与委屈,依旧手足无措。想说的话,如鲠在喉。
一直沉默的陈石雷终于开口:“好了,先吃饭,有话慢慢说。岸岸,学校那边给的条件怎么样?”
我顺势接话,把情况简要介绍了一遍。他听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微笑起来。
“听起来,专业挺对口,领导也挺看重你,给的条件不错啊。现在博士生不像我们那时候了,这个虽然远了点,但如果平台确实适合你的发展,也不是坏事。总比……总比困在……总比按部就班强嘛。你的专业,也确实需要多走走,多看看。”
“陈石雷!看来你很支持他。你还真是舍得。也对,你是巴不得他。”
“你!别说了。”陈石雷一瞬间泄了气,平复心情后,语气平平,“陈岸都多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我们不能总把他拴在身边吧。春城虽然远,但现在交通这么发达,真有事,飞机几个小时就到了。工作机会难得,专业又对口,还挑什么。既然决定了,就好好干。需要家里支持什么,尽管说。”
“妈,对不起,这件事我应该早点沟通。但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会对自己负责。”我深感疲惫,只想结束这一切。我想向她尽可能的解释,让她原谅我,但我什么也没有说。这次绝不能背叛我的决定。我不敢抬头,不敢抬头直视她的目光。
【2】